第5章 慧劍


第5章 慧劍

楚留香微笑道:“你若知道家裏有人在等着你時,你也會急着回家的。”

姬冉左看看楚留香,右看看胡鐵花,而後無奈的歎道:“其實我挺羨慕幾位這幾十年的兄弟情的,本來我也有一個這樣的兄弟,可惜……”

“香帥應該是想去尋找你的那幾位紅顔知己吧,小僧這裏有一言勸之,香帥須知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有些人看似處處幫你,實際未必真心,凡事預留三分小心,尤其是對女人。”

說完之後,姬冉起身便走,招呼也再沒跟楚留香、胡鐵花二人打一個。

“無真大師此行何處,不知何時可再相見?”楚留香看着樓下走在街上的無真喊道。

“待香帥去吃鲈魚脍的時候”姬冉大笑着說道。

時光如流水,三年後,薛家莊。

“除一切惡,淨身口意。生死無數劫,意而有勇。聞佛無量德,志而不倦。以智慧劍,破煩惱賊。出陰界入,荷負衆生,永使解脫。以大精進,摧伏魔軍,常求無念,實相智慧。今日功課到此。”

薛衣人對着無真點點頭,而後吩咐下人道:“伺候二老爺洗漱休息。”

“是。”衆仆從應答後,剛準備動作卻又聽到一個聲音。

“寶寶不要走,寶寶還沒玩夠呢!大哥不要趕寶寶走。”

卻見那說話之人年紀最少也有四十多了,胡子已有些花白,身上卻穿着件大紅繡花的衣服,繡的是劉海灑金錢,腳上還穿着雙虎頭紅絨鏈,星光下看來,他臉色似乎十分紅潤,仔細一看,原來竟塗着胭脂。

誰知這寶寶耍賴撒潑之時竟也突然飛身而起,順手就自腰帶上抽出毒蛇般的軟劍,“删蹦,忽”,一連叁劍刺了出來這叁劍當真是又快,又準,又狠。

劍法之迅速精确,姬冉也感歎這劍法之俊。姬冉不慌不忙,伸出左手做拈花狀測過右半邊身子躲開迎面一劍,而後左手順勢三彈。

一彈劍脊讓殺劍不能再進。

二彈握劍之腕,讓對手棄劍。

三彈對手眉心,讓對手扯手回防。

這正是姬冉這三年于薛家莊學劍之餘與這寶寶無數次交手練成的指上功夫,三指彈歌。

當年孟嘗君門客馮谖時常彈铗而歌,同是彈劍,姬冉便借用了這個典故。

卻說姬冉三指彈出,本應自顧不暇的寶寶卻也非凡俗,寶寶借第一指之力,順勢左轉,轉到半路之時,軟劍順着自己的左腋下向上反刺,正對姬冉手腕神門、内關、大淩三穴。

姬冉見狀,身子後仰同時左腳上踢目标正是寶寶持劍右手,同時左手施展彈指神通以無形指氣向寶寶後心襲去。

寶寶似乎早有所覺,右手手腕一抖,那軟劍好似活物,繞着寶寶後背轉了一圈,擋住指勁同時飛回寶寶左手之中。姬冉也趁勢跳開并戲谑道:“薛寶寶果然還是薛寶寶。”

薛寶寶卻佯裝不忿道:“你這和尚,甚是吵鬧,每日不光耽誤寶寶數星星,還當着寶寶的面,念一些聽不懂的鳥語。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煩死了。”

姬冉扭頭看向薛衣人,眼神中似乎在說:“都是你的鍋,這鍋佛爺不背。”

薛衣人對薛寶寶沉聲道:“好了寶寶!不要鬧了,大師是我請來爲你講經開悟的,我也是希望你可以早日長大。下去休息吧。明日記得起來與大師一同練劍。”

而後,薛衣人又扭頭對姬冉說:“無真大師,我們也該去完成今日的晚課了。”說罷,轉身而去。

姬冉在後跟上,兩人來到薛家莊後山一處涼亭,姬冉盤坐其中而薛衣人則在外練劍。

看似一個在練劍,一個在打坐。實際上薛衣人在練劍之中,無時無刻的不在對着姬冉釋放劍意,而姬冉則以菩提心證,時時拂去對面刺來劍意。

這正是三年前姬冉來到薛家莊時,對薛衣人所說,可助其劍法更上一層的方法。

因爲姬冉曾與絕頂高手石觀音對過招,雖然不足百招就落敗了,但石觀音身上那股強絕天下的氣勢卻是真真存在的。

所以姬冉有一定的信心可以面對薛衣人,誰知道薛衣人的劍意就是殺,這濃濃殺意,姬冉是連半炷香都承受不住。

薛衣人本是報着極大的興趣來做這件事,結果第一次姬冉卻連半炷香都堅持不住。讓其好生失望。

不過經過三年來每晚一次的鍛煉,如今的姬冉已經可以堅持半個時辰,而薛衣人也确實感覺到,在這半個時辰的對抗中,自己的劍意正在增強,變的越來越鋒利,姬冉的空之意志就好像一塊磨刀石,不斷的打磨劍之鋒銳。

薛衣人稱之爲劍争。

自從三年前與楚留香、胡鐵花二人分别後。姬冉就來到薛家莊,果然天峰大師的面子是好用的,薛衣人同意了教導姬冉劍術但是不包括薛家劍法。

姬冉本也就是興之所至,學學劍,耍耍帥,鍛煉一下自己的劍術基礎。

刺,劈,撩,挂,雲,點,崩,截。本質上,他并無一顆通明劍心。

薛衣人也看出這一點。所以見到姬冉後,又提出了爲薛笑人,就是薛寶寶每日誦經開悟的要求。作爲回報,劍法同樣卓絕出衆的薛寶寶每天上午會給姬冉做陪練,一起練劍。

三年來,姬冉依舊每日卯時起來做早課,之後練拳,練劍。下午的時候練習書法,沒錯是書法,不是琴藝。

自從十八歲開始,姬冉就不再練琴改成練書法了,因爲姬冉覺得琴棋書畫四技,每一項至少要練習十年才算入門,從八歲開始練琴到十八歲完成琴的入門。

之後開始練習書,如今二十四歲的姬冉也練習了六年的書了。

“今日九月二十七,明日便是立冬了,大師也來鄙莊快三年了,不知明日有什麽想吃的嗎?”完成今日練習的薛衣人對着姬冉問道。

“謝謝薛莊主,我聽說明日冬至,隔壁擲杯山莊會有鲈魚燴,我猜我的好友楚留香今年也會去。所以明日我打算去擲杯山莊一行。”姬冉起身後,與薛衣人并排走着,同時回答道。

姬冉由此猜測也是因爲前些時間,聽說了神水宮主敗北楚留香,姬冉便知道血海飄香的故事終是結束了,師兄無花對于這個世界的影響,終是盡了!楚留香來擲杯山莊度假應該就是又一個故事了。

薛衣人聽到姬冉回答後,面色不由沉了下來:“大師可知我薛家莊與擲杯山莊乃是世仇,竟還要前去,莫不是薛某有招待不周之處?”

“非有不周,隻是有好友欲來,前去一晤爾。莊主又何必介懷。”姬冉似乎沒有聽出薛衣人的言外之意,依舊笑着回答。

“既然如此,大師明日前去後,便也不必再回,三年劍争,薛某已經傾囊相授了。哼!”薛衣人冷哼一聲,飛身而走。

姬冉見狀也是無奈,回到自己房中。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姬冉也未再與薛衣人、薛笑人打招呼,因爲他知道薛家莊之行,緣分已盡,無需強求。

九月二十八,立冬。

這天在“擲杯山莊”發生的事,楚留香若非親眼見到,怕永遠也無法相信。

“擲杯山莊”在松江府城外,距離名聞天下的秀野橋還不到叁裏,每年冬至前後,楚留香幾乎都要到這裏來往幾天,因爲他也和季鷹先生張翰一樣,秋風一起;就有了鲈之思。

因爲天下唯有松江秀野橋下所産的鲈才是四腮的,而江湖中人誰都知道,“擲杯山莊”的主人左二爺除了掌法冠絕江南外,親手烹調的鲈魚脍更是妙絕天下。

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普天之下能令左二爺親自下廚房,洗手做魚羹的,總共也不過隻有兩個人而已。楚留香恰巧就是這兩人其中之一。

但這次楚留香到“擲杯山莊”來,并沒有嘗到左二爺妙手親調的鲈魚脍,卻遇到了一件平生從未遇到過的,最荒唐、最離奇、最神秘、也最可怖的事。

他從來也不信世上竟真有這種事發生。

左二爺也和楚留香一樣!是最懂得享受生命的人,他不求封侯,但求常樂,所以自号“輕侯”。

“擲杯山莊”中有江南最美的歌妓,最醇的美酒,馬廄中有南七省跑得最快的千裏馬,大廳中也有最風雅的食客。

但左二爺最得意的事卻還不是這些。

左二爺平生最得意的有叁件事。

第一件令他得意的事,就是他有楚留香這種朋友,他常說甯可砍下自己的左手,也不願失去楚留香這個朋友。

第二件令他得意的事是他有個世上最可怕的仇敵、那就是号稱“天下第一劍客”的“血衣人”薛大俠。

他和薛衣人做了叁十年的冤家對頭,居然還能舒舒服服的活到現在,薛衣人雖然威震天下,卻也将他無可奈何。

這件事左二爺每一提起,就忍不住要開懷大笑。

第叁件事,也是他最最得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他有個最聰明、最漂亮、也最聽話的乖女兒。

左二爺沒有兒子,但卻從來不覺得遺憾,隻因他認爲他這女兒比别人兩百個兒子加起來都強勝十倍。左明珠也的确從來沒有令她父親失望過。

她從小到大,幾乎從沒有生過病,更絕沒有惹過任何麻煩,現在年已十八歲,卻仍和兩歲時一樣可愛,一樣聽話。

她的武功雖然并不十分高明,但在女人中已可算是佼佼者了,到外面去走了兩趟之後,也有了個很響亮的名頭,叫“玉仙娃”。

雖然大家都知道,江湖中人如此捧她的場,至少有一半是看在左二爺的面上,但左二爺自己卻一點也不在意。

左二爺并不希望他女兒是個女魔王。

何況,她也并沒有太多的時間去練武,她不但要陪她父親下棋、喝酒,還要爲她父親撫琴、插花、填詞、吟詩——她無論做任何事,都是爲她父親做的,因爲她生命中還沒有第二個男人。

總而言之,這位左姑娘正是每個父親心目中所期望的那種乖女兒,左二爺幾乎從來沒有爲她操過心。——直到目前爲止,左二爺還未爲她操過心。

但現在,現在這件最荒唐、最離奇、最神秘、最可怖、幾乎令人完全不能相信的事,正是發生在她身上。

姬冉中午來到擲杯山莊本想蹭個飯,可還沒進門就聽到一個吼聲:“張簡齋,我還以爲你有什麽了不得的高見,誰知你竟會說出如此荒謬不經的話來,請請請,像你這樣的名醫,左某已不敢領教了。”

山莊門房見到姬冉一身月白僧袍,氣質卓然,不敢怠慢。忙上前詢問道:“敢問大師如何稱呼?來此爲何?”

“阿彌陀佛。小僧南少林無真,聽聞貴莊主燒的一手好鲈魚,而今日似乎有意宴請他人,小僧厚顔,特來化此緣。”

門房一聽,乃是南少林高僧,不敢怠慢,馬上由一人快速跑向後宅,而另一人帶着姬冉到了會客廳。

路上姬冉又聽到一個老者聲音:“既是如此,老夫就此告辭。”

而後一個熟悉聲音響起:“事變非常。大家都該分外鎮定,切切不可意氣用事。無論如何,兩位都請先靜下來,等我再去問問她,問個清楚再說。”

”禀老爺,剛剛有門房說,南少林高僧無真前來化緣,還請老爺示下。“一個侍女打扮的婦人對着左輕候說道。

”不見!不見,什麽南少林高僧,我女兒都已經……都已經……老夫何來心情見什麽和尚。他莫不是來咒我女兒的。“左輕候氣憤的說道。

”哦?竟然是無真師傅嗎?左二哥不妨一見。楚某與其素有舊識,且無真小師傅自己說他也粗通岐黃,不如讓他也進來看看。“楚留香聽了下人彙報,與左輕候說道。

不一會兒,姬冉步入内堂到了床邊與床上姑娘四目相對。

而後微微一笑,柔聲道:“姑娘的心情,我不但很了解而且很同情,無論誰提着這件事,都一定會很難受,我隻希望姑娘知道,你的父親是真正愛你的,有些事情不如直接些,也許效果更好!”

那少女用畏懼的眼光看了一眼姬冉,而後道:“我……我的心亂得很,好像什麽事都記不清了……”

她不由自主的擡起頭,美麗的眼睛裏仿佛籠着一層迷霧。

姬冉并沒有催促她,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接着道:“我記得我病了很久,而且病得很重。”

左輕侯立刻現出喜色,道:“好孩子,你總算想起來了,你的确病了很久,這一個多月來,你始終躺在這張床上從沒有起來過。”

那少女斷然搖了搖頭大聲道:“我雖然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但卻絕不是躺在這張床上。”

左輕侯:“不在這裏在哪裏?”

那少女道:“自然是我自己的家裏,我自己的屋子裏。”

楚留香見到左輕侯臉色又變了,搶着道:“姑娘可還記得那是怎麽樣的屋子?”

一頓稀裏糊塗的對話與打鬥後,楚留香确認眼前這個與左明珠長的一模一樣的姑娘,卻說自己是施家莊千金-施茵。

”阿彌陀佛。不如由香帥出馬,前去施家莊與薛家莊調查一番,我想香帥出馬,定有斬獲。“姬冉先是看了一眼張簡齋神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姑娘,而後看着左二爺說道。

”也隻有如此啦,我如今心裏憔悴,毫無半點心情,此時還需勞煩香帥了。“左輕候有氣無力的說道。

楚留香一臉無奈的看向姬冉,随喃道:“爲何所有的麻煩事,總要我來處理,大和尚爲何不幫忙?”

”阿彌陀佛。大和尚不敢。小僧自從上次與香帥一别後,這三年間一直住在薛家莊,所以并不方便插手此事。”

“且這三年間總能聽到香帥大名,大名鼎鼎的神水宮都難不住香帥,如今區區兒女情長,又怎會是香帥對手。“姬冉雙手合十,對着楚留香說道。

轉眼間三日已過。

深秋晝短。暮色似已将來臨。秋風舞着黃柞。伶佰的桔核也陪着在秋風中顫動。

楚留香自地上撿起了片落葉,怔怔的看了許久,又輕輕的放了下去看着它被秋風卷起。他挺起胸,走出了薛家莊,口中喃喃道:”一切的麻煩,總算是過去了。“

回到山莊中,楚留香先是簡單的跟姬冉說了一下,薛笑人就是中原一點紅所在殺手組織的首領以及薛笑人自盡的事情。

”哎!薛寶寶終歸沒能變成那個單純、愛劍的赤子。敢問世間可有慧劍,斷紅塵煩惱,斷衆生疾苦。“姬冉仰頭看向窗外蕭瑟的秋風。

楚留香先是穩住了左二爺,而後迅速出門帶回了幾個人,這幾個人正是薛斌、施茵、時盛蘭以及自稱施茵的左明珠四人。看着四人,楚留香嚴肅的說道:”此間一切,是你們自己坦白,還是我幫你們!“

左明珠、薛斌、施茵、時盛蘭四個人立刻起拜倒,道:“求香帥成全,晚輩感激不盡。”

此時張簡齋也推門而入哈哈笑着。

楚留香以長揖笑道:“老先生不但能治百病,治相思病的手段更是高人一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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