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不老閣新宮。
不到幾個月的時間,這座宏偉的山門便建立完成。
若不是皇後懿旨,怕是也弄不到這麽快。
今夜,皇後早早換上白衣,取下了頭頂珠钗,用一根紅繩随手綁住長發,來到了新建的不老閣内。
不老閣演武場上,擺着一張香案,上面擺放着葉仙塵的牌位。
葉徽準備好了美酒好祭祀用品,獨自站在演武場上焚香禱告。
而此時的演武場正中央,擺放着一張桌子,上面有燒好的茶水。
做完這一切,她獨立靈牌前,取出玉蕭。
蕭聲古樸蒼涼,在這黃昏之時,奏響着悲涼的樂章。
今日所奏之曲,乃是當年父親傳授她姐妹幾人之曲。
名曰《忘仙》,曲風本是逍遙之意。
此時卻被葉徽吹奏出悲涼之感。
一曲作罷,身後的不老閣宮殿頂上,傳來琴音。
一襲紅衣坐與房頂,紅袖一揮,琴音伴随着内力擴散開來。
狂風起,蕭聲迅疾了幾分,同樣伴随着可怕的内力。
二人一琴一蕭,一見面又針鋒相對。
今日的不老閣内,并無旁人。
若不然她們倆也不會這般全力施爲。
又是一曲作罷,獨孤丹雲收起瑤琴,飛身落下。
“師妹,多年不聽你吹奏玉蕭,今日何來雅興?”
“得遇知音,心生喜悅,故一曲忘仙相贈。”
獨孤丹雲微微一笑,随後走到不遠處香案前,拿起三炷香點燃。
跪下行大禮,随後奉香。
“我以爲你不會跪,原來阿父在你心裏,還是有些分量的。”
“師父對我視若己出,怎可不跪?可歎他一世英雄,最後竟是落得瘋傻至死。”
葉徽面無表情,笑了笑言道:“師姐一别經年,風采依舊。”
“那時在天水集我們不是已經見過嗎?何必如此感慨?”
葉徽打量起獨孤丹雲,眼神很是平靜。
“轉眼,你我便到了這般年紀,入座飲茶!”
說着,她走到桌前,親自爲獨孤丹雲倒上一杯清茶。
連杯一掌退去,獨孤丹雲穩穩接下,嗅了嗅才淺嘗一口。
“茶不如新,曲不如舊,師妹的煮茶功夫見長。”
獨孤丹雲落座,看着桌上的棋盤,擡手示意葉徽落座。
“師妹執白吧。”
葉徽并未拒絕,“執白爲陽,天之勢,迅猛如剛,今日這一子,敬師姐之理念,人定勝天,故落天元。”
“呵,陰陽黑白之論,可笑,地勢坤,厚德載物恒常,這一子回敬你道法自然!”
說罷,獨孤丹雲随意抛子,仍其落于棋盤之上。
“天常道,地常勢,人常易,世間萬物,皆逃不開一個變化,經年過,師姐可有改變自己的想法?”葉徽再次落子。
獨孤丹雲淺笑道:“你既言人皆逃不過一個變化,那誰又能恒久不變呢?”
“既如此,今日爲何要來?”
“應你所邀,不得不來。”
“天下皆知,鬼謀善察人心,師姐可知我現在想什麽?”
“你既常言道法自然,便應知道,今日之局,我定會來,可這局中千變萬化,是否又在你所謂的天道之中呢?”
“世間萬物,皆在天道之中!”葉徽再次說道。
獨孤丹雲搖了搖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縱是古聖賢也常言,那一線變化,由人而起。”
“可你我皆非聖賢,不過紅塵兩女子罷了。”
“師妹一生自诩不輸于人,今日怎就突然如凡俗世人那般,自諷女流之輩?”
“因爲你我本爲凡俗。”
獨孤丹雲話鋒一轉,“師妹言天道,如太祖皇帝那般,承天地時運,獨孤一脈,終是兄弟阋牆,這便是天道嗎?所謂恒長便是任由世間人心爲惡,若真如此,我爲何不可替天行道?”
“師姐以爲的替天行道,未必就不是天道之中,你所謂人定勝天,可又有幾人能做到啊?太祖皇帝一世英雄,不也終是落得個老邁昏聩,他的道便是道?家父号稱千年難遇之奇才,可又算到過自己的下場嗎?人定勝天,不過狂悖之言。”
獨孤丹雲提子頓于空中,随即釋懷一笑。
“又行至于此,你我陷入僵局,以前我就在想,咱倆之争,難道就一定是天下之争嗎?”
“若是還如少年時,你我之争,便是鄉間童趣。”
“是啊,時過境遷,你我終不是少年。”
“師姐,今日之局,可是令你爲難?”
“若是爲難,我便不來了,若非想明白你我之争本無意義,我亦不會前來。”
言至于此,葉徽眼中閃過殺意。
“可你還是一手引發了南甯之亂,南甯城,蜀中,你的一個執念,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你可去見過那屍橫遍野的南甯郊外?師姐,你要何時才能明白,你我并非淩駕衆生之上的人,你所謂的理想,公正,都不過癡人說夢罷了。”
“若無我,這世間就能天下太平?獨孤丹陽稱帝多年,屢興刀兵,又真的給這天下百姓帶來了什麽?難道你們二人不是因爲執念二字嗎?”
“執念無分爲公爲私,我們所行之道,亦是爲了大楚的延綿。”
“是啊,所以我說,你我之争,本無意義,你我各行其道,你又憑什麽說我就是錯?”
葉徽提子頓在半空,“呵,葉氏和獨孤還有姬氏,曾于淮水爲盟,共同立志要爲天下人披肝瀝膽,可這麽多年來,都變了。”
“那是因爲人心不止,師妹,天地有界限,可人心卻沒有界限,若是無法約束人心之惡,談何天下太平?”
“法治天下,可以約束大部分的惡。”
“法家爲權貴,法治爲公平,可數千年的演變,法治已是如此完善,卻依舊無法扼殺那些心懷叵測之徒,承德野心過巨,大肆削藩,完全不顧骨肉情義,說起這件事,獨孤丹陽做得就很好。”
“難得啊,能從你嘴裏聽到一句誇贊我家那位的話。”
“就事論事罷了,其實誰當皇帝,我早就無所謂了,隻是這大逆不道之舉,如何能贊同?若是君王有失,不加匡正,而是取而代之,開此先例,便引後世之人效仿,你覺得獨孤家的江山又能存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