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宮和宣王都知道當今陛下的脾氣,也明白不可能拗得過他。
二人簡單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先行看看情況。
入夜的時候,獨孤丹陽夢中驚醒。
夢裏那個身影,一襲白衣,孤身站在草原上,看向北方。
他突然感到很是煩躁,打翻了床邊的桌案。
桌案上掉落出一張圖紙,那是他親手設計的莊園。
早年在齊地的時候,他便想過要修一個徽兒喜歡的莊園。
隻是那時候,身不由己。
歸老山林,縱情山水,坐看雲卷雲舒,閑來煮茶焚香,好像都成了一種奢望。
到底此生,再也沒機會和她一起離開。
獨孤丹陽雙眼猩紅,盯着手腕上那一條紅色發帶。
徽兒少年時不喜梳發髻,便以發帶束發,從來一副江湖女俠裝扮。
依稀回想起少年時,她親手取下從頭上取下,又戴到自己手上的發帶。
突然一陣悲從心來,這位一生戎馬的帝王,終是在這一刻,痛哭流涕。
“徽兒……都怪我……都怪我……我該留下來和你一起……”
“我要是不走,你定不會有危險!”
“來人啊!來人!”
“快!朕要回京……”
“朕要回去……”
護衛聞聲進到大帳之中,沈寒宮和宣王進來的時候,獨孤丹陽一口鮮血吐出,當場倒地不起。
禦醫連忙趕來,一番檢查之後,私底下見了沈寒宮和宣王。
“陛下他郁結于心,今夜更是情緒波動巨大,已是命懸一線,老夫已無力回天,沈将軍,宣王殿下,及時準備吧!”
禦醫的話讓兩人都楞在了原地,此刻二人心思不一。
随行的沒有什麽文武大臣,隻有他們二人。
禦醫給皇帝施針之後,皇帝的起色恢複了些許。
但衆人都明白,他已是強弩之末。
“告訴朕,朕是不是……回不去了……”
沒人敢說話,這個時候,沈寒宮站了出來。
“還請陛下盡早立下诏書,以安國本!”
宣王怒不可遏,“沈寒宮,你他媽什麽意思?!”
“住口!老三,你給我滾過來!”
聽到沈寒宮說立下诏書,皇帝的眼裏恢複了幾分銳利。
宣王跪着去到床邊,獨孤丹雲這才被攙扶起,坐在了床上。
他有氣無力伸出手,溫柔的摸了摸兒子的臉頰,随後用盡最後的力氣甩出一巴掌。
“老三,别在跟着你二哥胡鬧了,朕唯一的願望,就是你們兄弟能和睦,你小時候多聽話啊,自從入了洛陽,你看看你跟老二都學了些什麽?你以爲你們背後搞的那些小動作朕不知道嗎?”
“爹……”
“混賬東西,一心隻想着争權奪利,你爹我,還有你娘,一生的心血都在家國之上,裏要是做出丢老子臉的事情,我和你娘死不瞑目!”
宣王臉色蒼白,但他此時也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爹您還是要立大哥?”
獨孤丹陽瞪大了雙眼,怒氣沖沖說道:“老三!無論是你哪個兄長登上皇位,你都是王爺,你幫着你二哥,圖什麽?!混賬東西,就憑你和老二關系好便犯糊塗是嗎?你大哥當了皇帝,他還能害你不成?!”
宣王無言以對,幼年時,他就一直是二哥帶着長大。
所以這些年站隊,他也一直站自己的二哥。
“爹!當年是您自己說的,老二最像您,也是你說的,大哥性情懦弱,做不了千古帝王,你既然一開始就沒想傳位給二哥,又爲什麽要錯給他希望?自古奪嫡之争落敗之人,有幾個能有好下場?”
向來謹慎膽小的宣王,此時也硬氣了一回,當面質問父親。
“老三,你是覺得朕要死了,拿你沒辦法是嗎?”
皇帝的眼裏閃過一抹殺意。
宣王當即反應過來,但心裏也很是替老二不甘,他紅着眼磕頭謝罪道:“爹,兒子不敢!兒子隻是想替二哥問個明白!”
獨孤丹陽沉默良久,随即紅了眼眶,一把将宣王拉過來。
“兒啊,你和老大老二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你大哥登基,不會爲難你們,可若是你二哥登基,老大一家還有活路嗎?”
都說知子莫若父,正因爲老二最像他,所以他知道,以老二的性情,爲了鏟除敵手,必将不擇手段。
“爹,兒子明白了……”
宣王低下頭,沒有再多言,隻是眼神越發冰冷。
父親要去了,接下的每一步行動,都決定了未來。
“傳诏,讓太子即位!一切事宜聽太子安排!”
“朕不入皇陵,将朕和皇後送回當年的齊王府,衣冠入皇陵……”
“讓太子推行他的國策,休養生息吧!”
說着,獨孤丹陽緩緩朝着床上躺去。
他神情恍惚,眼神迷離。
眼淚自眼角落下。
“朕不甘心啊……還沒有大破北蠻……”
“還沒有和徽兒一起回我們齊王府的家……”
“還沒有完成我們共同的理想……”
“還沒有……好好跟徽兒道歉……”
他死死攥着不知何時從手腕取下的發帶,這條發帶,他帶了數十年,終是不能再親手爲她戴上。
昔年舊夢,畢生執念,終是永遠被帶進黃土。
塞外風光,此生終老,終是空許約。
周圍響起哭聲一片,恍惚之間,獨孤丹陽好似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依舊如少年時模樣,如那年,洞房花燭下,紅蓋頭揭開的那一眼。
她就站在那兒,身邊還跟着他們的女兒,明月。
獨孤丹陽閉上了雙眼,周圍哭聲一片。
沈寒宮和宣王跪地磕頭,紛紛紅了眼眶。
隻是擡起頭的那一瞬間,二人對視了一眼,眼底的鋒芒再也藏不住。
宣王額頭狠狠磕在地上,大喊道:
“恭送我大楚神武大帝!龍禦上賓!”
帳外百餘将士紛紛跪地,起身大喊附和。
宣王和沈寒宮各懷心思,不知再想些什麽。
繁雜的禮儀之後,宣王找到沈寒宮。
“沈兄,咱們暫且就不先回洛陽了吧?父親的遺命是身葬齊地,依我看,你自行回京如何?”
沈寒宮久在中樞,怎會看不懂宣王打的什麽算盤?
“殿下,依臣之見,咱們都先行回京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