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釋放悲傷
王陳的突然離世對諸葛陽的打擊很大。
他将自己關在王陳的辦公室裏不吃不喝不說話，誰勸都沒用。
同事們自然明白諸葛陽的心情，可他們更擔心諸葛陽會變成下一個王陳。
打破僵局總要派出一位先鋒出馬的。
肖亮被委以重任，推進了辦公室，将不吃不喝的諸葛陽拖拽到會議室。
大會議室裏，右側第一個位置的桌面上放着兩個白色的塑料飯盒，椅子空着。
“快吃點東西吧，再急着查案也得補充體力啊。你總不會想要跟陳隊似的，過勞死”說到這，肖亮才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麽說話，立刻停住話音。
小江幾人的臉色也不比說錯話的肖亮好多少。他們如同齊齊被點了穴似的不能動彈，隻用眼睛去瞄滿臉憔悴的諸葛陽。
諸葛陽似乎沒聽到肖亮的話，也沒有感受到其餘人的僵硬。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擡手去拿盒飯。在打開盒蓋的時候，他的眸光落在師傅平常坐着的位置上。
那裏，空空蕩蕩。
沒了低頭大口吃飯的人影，也沒了雙手撐着桌子發脾氣罵人的聲音。
收回目光，看到手中打開的是一盒油汪汪的紅燒肉。
以前大家總是在一起吃飯，買回來的盒飯AA制。肖亮故意在他面前放素菜，師傅都會默不作聲的将葷菜調換位置，放到他的面前。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低血糖的反應了。
諸葛陽緊緊捏着兩根一次性筷子，質量不太好的筷子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他盯着那盒紅燒肉，淚水蓄滿了眼眶，然後溢出。
吧嗒，吧嗒，漆紅色的會議桌上彙聚出一小汪水潭，映襯着雙手抵額隐忍哭泣的那張黑紅色的臉。
悉悉索索的聲音從門口淡去，隻餘下抽泣和哽咽。
會議室外的玻璃上，貼着幾個踮腳的人影。
小江個子矮，即使踮腳也看不到。她隻能用手指戳肖亮的胳膊問他：“哎，看到沒啊，諸葛怎麽樣了？還在哭嗎？”
肖亮拂了下被戳的微痛的胳膊，低頭看她。“你小點使勁行不行，怪疼的。”
“再疼能有諸葛疼？他都快難過死了吧，這可怎麽辦啊。”小江眼圈發紅。
尹子赫歪頭說道：“沒事小江姐，陽哥已經在吃飯了。”尹子赫長相清秀，說話的時候左邊嘴角會露出一顆潔白的小虎牙。
小江看着尹子赫點點頭，紅着眼睛癟着嘴，端着自己手裏吃到一半的盒飯回了工位坐下。挑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裏，突然就不想吃了。
她回頭問其他人：“今晚，我們要不要去陳隊家看看，叫上諸葛。”
肖亮收回望向玻璃門内看着裏頭的人吃着眼淚拌飯的目光，回身說道：“是該去看看，就是諸葛的狀态，不知道他會不會去。”
衆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會議室的磨砂玻璃上，看着那一團黑影，心裏發堵。
從前，陳隊的妻子來警局拿家門鑰匙，他們都稱呼嫂子，隻有諸葛喊師母。因此他們經常調侃諸葛，讓諸葛叫他們叔叔。
陳隊看着他們鬧，臉上挂着笑，手上捏着一根香煙在手心戳啊戳的。
當諸葛扯着嗓子喊：師傅，你看他們啊，總占我便宜。陳隊就會收起笑意，輕飄飄的來一句：精力這麽旺盛，去院子裏一對一近身搏鬥吧。這時候衆人一條心的表示，他們還有很多工作沒完成，沒空切磋。
小江的手勁這麽大，完全和她近身搏鬥時候的戰鬥力成正比。
一幕幕場景好像就在眼前，陳隊微彎的嘴角卻徹底消失于熟悉的警局裏了。
許是痛哭流涕之後重燃了鬥志。整個下午，諸葛陽和肖亮一起走訪了周圍的幾十家商超商鋪，去查童鞋、雨衣、水果刀的線索。
諸葛陽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怔怔出神。
車窗外的街道兩旁，多了一些舉着自拍杆直播的短視頻博主。
現在不用特意挂上什麽話題，直接說明直播地點是北戴河，熱度就會唰唰的漲起來。
諸葛陽捏了捏走了一下午酸痛的像是灌了鉛似的雙腿，眼角餘光瞥見肖亮松開手刹，車輛緩緩起步。
肖亮平時開車沒有這麽穩的，恨不能綠燈一變，他就一腳油門将車子射出去。
諸葛陽依舊漫不經心的捏着腿，沒看他。“晚上我要去師母家，你們要不要一起？”
“這不是心與靈犀了嗎，我們也是這麽打算的，還怕你不會去呢，我這一路上一直在想怎麽勸你呢。攢了一肚子的話沒處說了，白瞎了。哎呀，我又話多了。不說了，不說了。”肖亮一拍方向盤，說出的話像是不會斷線的珠子。
諸葛陽掏出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18：37了。
“回局裏接上他們一起吧。”
肖亮應了一聲，腳下用力，車輛的速度飙升。
警局的院子裏，小江幾人湊在另一輛警車旁，正說着話等着。見到諸葛陽兩人回來，眼神都瞟向肖亮。
肖亮也沒多說什麽，擺了擺頭，讓小江和尹子赫上車。
小李和周哥上了另一輛警車。
麗景小區的一号樓三單元門前，肖亮剛将手刹嘎吱一聲拉起，諸葛陽立刻打開車門鑽了出去。
“你們先上去，我去門口超市買點東西。”扔下這句話，他看也沒看其他人，大步往小區門口走去。
門口穿着保安服的大爺急切的喊了句：“哎！小心杆！”
諸葛陽這才擡頭，連忙閃身。貼着黃色反光條的攔車杆從他耳邊落下，發出咔哒一聲輕響。
小江咬着下唇就要追過去，被肖亮一把拽住。
“讓他自己緩緩吧，我們先上去。”
這處小區他們來過三次，是受邀來吃飯的。
第一次是豬肉大蔥餡的餃子，第二次是涮羊肉，第三次是茴香餡餅。據說大蔥、羊肉和茴香都是陳隊的丈母娘千裏迢迢從内蒙郵過來的。
諸葛陽來到熟悉的小區裏觸景傷情，一時半刻可能沒勇氣踏進那間已經沒了陳隊的家門了。
肖亮等人敲開301的房門，開門的是陳隊的妻子袁芬。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頭發亂糟糟的用皮筋綁在腦後。
“嫂子。”衆人打了招呼。
袁芬側身将人讓進門去，手忙腳亂的收拾着客廳茶幾上的一團團紙巾。
肖亮等人看着她将紙巾塞進垃圾桶，又将垃圾袋提出來系好放在門口。轉身去開放式的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又趁着燒水的空擋拿着抹布擦拭茶幾，重新給垃圾桶套上一個新的垃圾袋。
幾人如坐針氈，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廚房的水壺咔哒一聲跳閘，房門也在同一時間被敲響。
袁芬手裏拿着個玻璃杯子要去開門，小江卻麻利的起身。“嫂子我來開門吧，應該是諸葛。”
諸葛陽拎着一盒中老年奶粉進門，随手将禮品盒放在了黑色垃圾袋旁邊。
袁芬給幾人各自倒了杯白開水，就走到卧室捧出一件折疊好的外套出來。
她将外套遞給諸葛陽。“這是給老陳換衣服的時候脫下來的，兜裏有你的錢包和證件，洗幹淨了，你看？”
諸葛陽站起身雙手接過。
衣服上頭放着他的黑色錢包和一個湛藍色的線穗。
腦海裏浮現的是師傅穿着這件衣服，躺在柏油路面上毫無生氣的樣子。他托着衣服的手指慢慢收緊，肩膀顫抖，死死咬着後槽牙依舊止不住眼前的模糊。
“這個穗子可能是你兜裏掉出來的，在老陳手裏拿着的。”袁芬的聲音如同重感冒還未痊愈一般，幾乎都是氣聲。
諸葛陽偏頭看向袁芬，愣愣的問了句：“什麽？”
湛藍色的線穗在黑衣服上放着，異常顯眼。
這東西，他也是第一次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