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封信的告别
2020年5月10日,這天是母親節。
諸葛陽拿起鋼化玻璃旁的電話話筒,望着裏面穿着灰白條紋監服的姚鑫。
姚鑫坐下,也拿起話筒。
“尚麗麗,走了。”
姚鑫幹澀起皮的嘴唇顫動了一下。“你說,她.死了?”尾音落,眼眶就紅了。
諸葛陽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隻是平靜的注視着她。
姚鑫壓抑的哭着,含糊不清的說着:“我最終還是沒能見她一面。”
“今天是母親節,老太太帶着曹穎就在外頭,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
玻璃内的姚鑫胡亂的抹了兩下臉,趕忙搖頭。
“不,不見了。我現在這個樣子,穿着這樣一身衣服,我不想讓穎穎看到。還是讓她的心裏存着,我以前的樣子吧。”
“她以後跟着奶奶生活,應該也不會太差。穎穎很懂事,也乖巧。雖然有時候脾氣倔一些,但是隻要能和她講通的道理,她都會聽的。”
姚鑫垂眸,視線落在鋼化玻璃邊沿沒擦掉的一圈水漬上。她似乎陷入了回憶,喃喃的講給諸葛陽聽。
她說,總聽父母罵孩子,埋怨孩子是來讨債的,她也被如此罵過。可當她自己有了孩子後,才知道,孩子其實是來報恩的。
曹穎兩歲多的時候,吃任何東西,第一口都要先塞進她的嘴裏。她吃着說真香,曹穎就會咯咯咯的笑好一會。
曹剛忙工程經常不在家,那些個本該孤寂的日子,電閃雷鳴的黑夜,都是曹穎陪着她。
她和曹剛吵架,坐在一旁落淚,曹穎小小的一團軟乎乎的鑽進她懷裏,爲她擦眼淚,輕輕拍她的背。
小小的孩子不明白什麽愛恨,對錯,卻知曉張開胳膊,将媽媽護在身後。她現在都還清晰的記得,曹穎皺着眉頭,攔在前面,對着曹剛嚷的那句話。
“幹嘛!不能欺負媽媽!”
她生第一胎的時候難産,所以意外懷了二胎後一直惶恐不安。她也曾想過,既然曹剛也不想要這個二胎,不如就打掉吧。可是曹穎卻趴在她的肚皮上,糯叽叽的喊着弟弟。
她問,你怎麽知道是個弟弟?
曹穎說:因爲這個房子我住過,我知道裏面是個乖弟弟。
曹穎還說,弟弟長大就是個男子漢,比爸爸還強壯的男子漢。
她的肚子漸漸大起來,做什麽事都不方便。曹穎會主動幫她洗碗,雖然洗的碗裏全是泡泡,地上全是水漬,可她就是看着踩在闆凳上的孩子心窩發燙。
她告訴自己,要時刻記着曹穎給她的這份溫暖,千萬不能偏心偏向。
在家生産那日,她吓壞了,曹穎也吓壞了。
她給在外的曹剛打電話,沒人接聽。她想打120求助,沒成想曹穎端着盆洗腳水過來,手機掉進去黑了屏。
曹穎哇哇大哭,連連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她那時候疼的昏了頭,劈頭蓋臉的罵了曹穎一通。曹穎抽抽噎噎的哭着,拿着一本故事書下樓,躲進了庫房裏。
她想,那時候的自己,面目應該很猙獰。
可等她獨自在卧室生下孩子,嬰兒的啼哭聲傳到樓下,曹穎第一時間跑上樓。先是驚奇的看了看皺巴巴的弟弟,接着就是問她:媽媽,生弟弟你疼不疼,累不累?
那一刻,她覺得一切的苦累都是值得的。
姚鑫回過神來,擡頭重新望向諸葛陽。“我知道,我殺了這麽多人,錯的這麽離譜,肯定是沒機會看着穎穎長大成人了。雖然不能見她,可是有些話,我還是想對她說。諸葛陽,我能寫封信讓你轉交給我婆婆嗎?”
諸葛陽點頭。
探視的時間有限,但是姚鑫寫的信很短。
一張紅線鋪滿的信紙上,隻有寥寥五六行字。
穎穎:
媽媽寫這封信的時候,是在探監室裏。媽媽做了錯事,需要承擔責任。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十八歲了。媽媽想和你說的話有很多很多,但是重要的,隻有幾句叮囑。人的一生中,需要做出很多選擇。有的選擇是對的,有的選擇是錯的,甚至是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踏進深淵。
媽媽是前車之鑒,所以你要記住,做錯了選擇沒關系,發現後我們要立即糾正。如果嫁錯了人,要及時止損。如果受了欺負,遭受了不公平對待,也要勇敢的向警察,向正義的一方求助。
媽媽做出過剝奪你生命的事,在此,媽媽向你道歉,對不起。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所以你以後愛自己的孩子的時候,記得要用對愛的方法。
最後,祝願我的女兒,健康幸福。
姚鑫說,這封信交給曹穎的奶奶,等曹穎過完十八歲生日的時候,再給她看。
諸葛陽将折疊好的信紙捏在手心,最後望了一眼鋼化玻璃内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說:再見,老同學。
玻璃那邊的人扯出一抹釋然的微笑,無聲的說:再見,警察同志。
7月22日,姚鑫一案宣判。
警局内,肖亮拿着一塊西瓜咔嚓兩口,口水橫飛的咀嚼着說:“要是姚鑫隻因爲曹剛家暴殺子而激憤之下殺了人,或許還能看在她坦白從寬的情況下從輕處罰。唉,但是她呢,又主動設計造成了馮耀中和付明陽的死亡。周順芳那個是殺人未遂,曹穎那個也是。數罪并罰,死刑無疑了。”
西瓜汁噴濺在諸葛陽黝黑的胳膊上,他皺眉去瞪肖亮。肖亮卻從塑料袋裏切好的西瓜堆抓起一塊沒有幾顆黑籽的,塞進了諸葛陽的嘴裏。
甜滋滋的西瓜汁入嘴,什麽嫌棄的話也随着西瓜汁吞進肚子裏。
姚鑫一案引起了很大的輿論和反響。
短視頻平台,蜂擁而上一些實名舉報某某家暴的人。甚至一度掀起舉報熱潮,拿着身份證出現在鏡頭裏的人越來越多,舉報的事情也變得各種各樣。畢竟十幾億的人裏,隻有少數家庭不幸福,極少數有家暴情況的存在。想要借着案子的熱度,爲自己所處的不平位置發聲,隻能鼓起勇氣站在鏡頭前。
七十多歲的拾荒老太太借鄰居的手機控訴,四個兒子沒有盡贍養義務;
五十多歲帶着黃色安全帽的農民工請求媒體公衆介入,幫他們讨回拖欠的工資;
四十多歲家庭主婦舉報公職丈夫在外養小三,置房産,貪污受賄;
三十多歲單親媽媽向多年賴賬的前夫索要孩子的撫養費;
二十多歲的白領哭着說領導職場騷擾;
八九歲的小姑娘到消防隊求助,說媽媽剝削壓迫她,讓她每天寫作業到淩晨一點;
沒有人再敢提類似弱者有罪的言論。
那些之前嚣張表示女人就要依附男人而活,不敢提離婚的男人們,都在苦苦哀求着妻子不要離婚,想想孩子。
離婚登記處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出丈夫懇求挽留的大戲。有的抱大腿,有的雙膝跪地,有的當場交代私房錢的位置
網絡上還流行一句話:敢家暴我,就得做好睜眼睡覺的準備。
雖然姚鑫一案讓人震驚不已,也都明白她後續策劃殺人做的不對。可她這樣的兇手,卻讓人恨不起來。
她的判決,很多人都在關注着。
預料到可能會是死刑,真正聽到判決下來的時候,不免唏噓。
曾經,她是多麽可憐,惹人同情的一個弱女子。
一腳踏進深淵,越走越深,連個拉她一把的機會都沒有。
這件事過去後,似乎很快就恢複到了原來的平靜。每個人的日子照常過,事不關己的人和事漸漸淡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