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走向8點，高要總算坐着車趕來有骨氣。

他一眼便看到了站路邊的高晉跟陸大潮，無有其他人在等候，隻這一點，便尤其讓高某人滿意。

博士他這人在公衆面前喜歡高調，私底下卻極低調。

現在隻是私下聚餐，隻高晉跟陸大潮接一接自己便夠了。

低調嘛！

高要方下車，邊上的路人便已哄動：“高博士，果然是高博士。”

“真是平生不見高博士，便稱英雄也枉然。”

天氣熱，大家都喜歡出來散步，尖沙咀這邊設施相對完善又臨海，是九龍諸多街坊最愛出來閑逛的地點之一。

聽說高要出現，街坊們頓時成群結隊就要圍上，即便兇神惡煞如串爆、十哥也抵擋不住這熱情。

陸大潮跟高晉趕緊搶在高要左右，璧如哼哈二将。

“諸位街坊。”

高要的根基是潮州商會，人望卻來自民間，所以他是絕不會做出自絕于人民的事情的。

幸好陸大潮對自家老爺非常了解，也早早提點過下面人。

是以曾細九、串爆等人便隻是組織人手維持秩序，倒是不敢對街坊們動粗。

高要熱情的跟前面的人一一握手：“吃過飯沒有？”

“有沒有吃飽？”

衆人轟然大笑：“吃飽了才出來走幾步，否則應當在抗包。”

高要哈哈一笑：“能吃飽就好啊，我們做人就是爲了一碗飯嘛。”

“各位街坊，你們吃飽了，我高某人還沒吃飽。”

笑容滿面的高要跟衆人拱手：“吃飯皇帝大，希望大家年年月月日日都能吃飽飯。”

衆人登時喜氣洋洋：“托福，托福，博士先吃飯。”

“看到沒？”

等高要被高晉跟陸大潮左右護衛而進，一群街坊們便在那讨論：“就博士這氣度、這風度，全港九都找不出比他更潇灑的。”

“沒錯，最要緊是博士的爲人真的沒話講。”

衆人議論紛紛：“上李屋邨去看過沒？質量真是頂呱呱，有水有電，擦你娘咧，也就是博士舍得。”

“對，對，對。”

“全港九誰不知道博士這人的品性硬是要得，不像賀東那二鬼子。”

有知道内情的人呸的一聲：“大罷工時候他答應要給工友的薪資，到現在都沒給。”

“這不講信用的王八蛋。”

當時港人基本以碼頭爲生，家裏十有八九都跟碼頭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那一次的省港大罷工沖擊之大、影響之深遠，是絕無僅有的。

是以許多人都記得。

最要緊的是，報紙時不時的就會重提舊事，比如說最近報紙就有報道，說國際勞工協會一直在就省港大罷工期間賀東答應給工友卻又遲遲未給的薪酬之事提出協商。

結果賀東不是說精神不濟在看病，就是裝聾作啞，讓全港上下都大罵其實孤寒鬼（吝啬）。

紛紛鄙視之！

“哪像高博士？他說要搞什麽，就一定會搞。”

“現在九龍唐樓上開的識字班，都是高博士帶頭搞的。”

“對，對，對，還有沙頭角那邊。”

“聽說博士憐憫沙頭角住海邊的疍民，便特意爲他們該公屋，又辦工廠。”

“哎呀，要是能去博士工廠上班就好了。”

有人說道：“高升集團的待遇是出了名的好啊，聽說一點都不比太古洋行差，都快趕上早之前的南北行啦。”

太古洋行的待遇曆來都冠絕港島洋行，既然都冠絕洋行了，自然也冠絕華行。

當然了，南北行不在其列。

南北行的“南北”，指的是“南貨北運”及“北貨南運”。

“南”是指南洋及東南亞，北是大陸、日韓及俄國。

南北行又稱“九八行”，除利潤外，買賣貨物100元，例扣店傭2元。不過，大多數行號都將店傭定於4元，所以實際為“九六行”。迄至1940年代末，南北行是“駕勢”的行頭，其“事頭”或大班的地位，較諸洋行或船公司的“買辦”還要高，就算做一名管店、夥頭或後生，都是勝人一籌者。

這南北行到底有多威水？

當時港府的稅收，百分之九十是來自以南北行商爲主的華商，洋行在其中的貢獻不大。

東華醫院的總理，十有八九出自南北行的行商。

那年頭，在南北行做行頭或大班的，其地位要超過洋行貨船公司的買辦。

哪怕是管店、夥頭，在港島市井中也絕對是出類拔萃之輩。

其待遇到底有多好？

舉個例子，南北行各店号門外均駐有“補衫婆”，專爲店伴縫補衣物，每次可獲工銀一、二毫，同時店鋪會無償供應其兩餐。

對外人都這般好，對員工就更不用講啦。

逢農曆新年及清明假期，不少隻身來港開工的店伴，可帶薪回鄉與妻子溫存，是爲種姜。

一般店鋪内忙的過來的話，還會貼心的安排店号自有的公車（小轎車）接送。

當時開工首選就是南北行啦，不過難進啊，退而求其次才是洋行，洋行再進不了，那隻能去華行咯…

高要開工才多久？

南北行又多久？

能被街坊們挂在嘴邊比一比，已經算是不錯啦。

當事人高要已經在衆星拱衛之下進了包廂，這衆星自然是來自新界、九龍的有力人士、鄉紳賢達，個個都舔着張臉賠笑。

高要在街坊們面前那個叫接地氣，是群衆的好鄰居、好街坊、别人家的兒子。

在這幹鄉紳面前便是另外一張嘴臉，看起來威嚴十足，行走之間更是龍行虎步！

高要略略點頭，當先走去主座，而後才手一擡：“坐。”

高晉、陸大潮分座高某人左右，其他人也紛紛就位。

衆人心頭都有點忐忑，自博士就認九龍樂善堂永遠總理一職後，其從未開口。

正所謂金口難開，這一開，恐怕就是大事！

這些人那可真是個個都是明眼人啊。

高要對衆人笑道：“這家店開了後，我還是第一次來。”

“大潮，這裏的廚師如何？”

有骨氣主要用來招待探長、江湖大亨，就是特意爲陸大潮設的，是以相關方面也是他安排人在管理。

陸大潮說道：“總理，本店掌勺大廚是徐福全，手藝還不錯。”

說起徐福全，在座中人頓時悚然動容：“可是當紅炸子雞徐大廚？”

炸子雞是粵省地方名菜，壽筵喜宴不可缺少，隻要是這邊的廚師，鮮有不會做的。

在當前的港島，能夠在炸子雞前再冠名當紅二字的，隻有一人。

賀東的家廚徐福全！

當年徐福全于酒館中幫廚，适逢賀東飲宴，他做了一道炸子雞，賀東驚爲天人，當場重金聘請他去賀家做掌廚。

凡賀家舉辦的宴會，必然是徐福全主勺，讓各方人士吃的是贊不絕口。

這等人可不僅僅是廚師啊，他等于是賀東的招牌之一，想不到，如今竟然被陸大潮請到有骨氣來了？

“哦？”

高要還真不知道這個，他看衆人眼色，便知這什麽當紅炸子雞定然有不同之處。

就笑道：“看來他的手藝不錯。”

“跟他說一下，今日我請客，辛苦他賣賣力氣。”

衆人頓時了然，高博士竟然不知？

那等于是陸大潮自己一力辦下來的？

他們又看高要身邊坐着的高晉，心想，雖然博士家人丁稀少，但是門生卻個比個的犀利。

高要又道：“論理，這頓飯是吃不下的，實在是沒心情。”

衆人頓時心頭一跳，便紛紛問道：“博士，這是何故？”

高要長歎息一聲：“我看報紙，黨國頒布《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局勢危急。”

“覆巢之下，連日來，元朗大旗嶺村、牛潭尾，西貢赤澗村，沙田獅子山等諸多地方發生持械截殺案件。”

衆人登時面有戚戚焉：“确有此事。”

屯門的陳日新接話：“不瞞總理，我屯門那一帶現在是人心惶惶，凡鄉人出去必要結伴而行。”

高要問道：“爲什麽？”

衆人沉默，這話題太大也太空泛，他們确實接不上來。

幸好高要也知道這點，他也沒想讓大家回答，而是繼續說道：“當前警隊計有2000上下警員。”

“這些人絕大部分位于港島、九龍、水警三塊，于新界的力量極少。”

“是不是？”

“總理說的對！”

衆人紛紛道：“西人向來不重視新界，尤其當年我們還幹過仗。”

新界的鄉下仔看西人是不同的，他們在新界有田有地，如果來個階級定性的話，是絕對的有産階級。

結果西人一來就想把大家變成無産階級，這嫌隙就大了去了，哪怕後面言歸于好，心底還是有根刺紮着的。

也因爲港府未能從新界這一票鄉下仔手中取得土地的歸屬權，所以于港府眼中，新界不能産生利益，最多隻是一個緩沖區。

自然也不會下力氣在新界發展，那就更不會關心新界的治安了。

高要對陳日新有點印象，當初搞樂善堂的時候，這後生仔沒少爲高某人搖旗呐喊。

高要便溫和的看向陳日新：“鄉親們的治安又如何保證？”

衆人恍然，原來今日吃飯是爲了新界治安。

博士想怎麽做？

陳日新說道：“總理，當前我們屯門各村結社互助，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他遲疑下又道：“隻不過還在計劃當中，裏面…”

“裏面牽扯有許多問題。”

張人龍一看機會來了，便徑自接話：“在這方面，小張我有話說。”

張人龍是上水廖氏的未來姑爺，高某人于上水的頭馬，絕對的青年才俊，在上次的時候，其發言那真是發人深省。

大家都知，博士對其是另眼相看的，當下就紛紛道：“阿龍，鄉裏鄉親的，但講無妨。”

“大家都知，要說危險，我石湖墟才是最危險的所在。”

衆人再次點頭，有一說一，張人龍講的确實是沒錯的。

石湖墟是新界各鄉約中離寶安最近的墟市，在戰後，其農産品交易日盛。

來往的人多，交易又多，相對來說，被強人盯上的概率遠遠超過先前高要講的那些地方。

要知道，元朗那地方可是絕對的農村啊，狗都嫌棄的那種。

哪怕到了80年代，港人說起元朗那都是一副相當嫌棄的嘴臉，說的都是什麽鄉下仔隻會養豬之類的話語。

要等回歸後，中央着力發展新界，這元朗的開發項目頻出，才慢慢有點起色。

也是因爲元朗不爲人所注意，也不被各路人馬看重，所以其才會成爲14K的落腳點，并被14K做成清一色。

“但是！”

張人龍大聲道：“到目前爲止，石湖墟有小偷小摸的事情，卻絕無劫械事件，爲何？”

小偷小摸是難免的事情，很難防範。

那爲什麽會沒有劫械事件？

衆人心裏跟明鏡似的，必然是跟博士有關呗。

果不其然，張人龍道：“說起來多虧總理。”

“四海安保于石湖墟璧如定海神針，各方鬼神都不敢犯境，所以鄉梓無憂。”

衆人恍然大悟，說一千道一萬，今日竟然是爲了四海安保之事。

難怪靓仔晉會坐在這裏，他可是四海安保的總裁啊。

“所以，我以爲。”

張人龍自以爲揣摩對了高要的心思，無非是希望新界雇傭四海安保嘛，便欲講話。

高要咳嗽一聲：“阿龍講的倒也是事實。”

張人龍趕緊閉嘴。

高要做人可以謙虛低調，做事就絕不會如此。

四海安保正是要打響招牌的時候，這時候怎麽贊譽都不爲過的。

他對衆人笑道：“高總負責的四海安保于這一方面還是很專業的。”

高要都開口了，一群人自然要捧場，便紛紛道：“總理說的是，簡直就是罪惡克星。”

“想那金銀貿易場一帶多少财富彙聚？往常的時候，不是有人搞仙人跳，就是有強人打劫，烏煙瘴氣。”

“自從有高總坐鎮，那一片可謂是海晏河清啊。”

誇高晉就是誇高要，這個是很自然的道理，衆人自然是不吝誇獎。

高要微微一笑，這群家夥講話有點誇張。

文鹹東街是當前港島除港口外最大的進項，警隊于那邊是多有關注的。

平常的時候小打小鬧是肯定有的，不過要說動不動就有強人打劫？

這是當姚木是盤大頭蒜啊。

“港府急切之間不會顧及到新界的治安。”

高要正色：“既然我們是鄉親代表，便不能不考慮到這一點。”

“我高某人還是那句話，人一定要靠自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