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水西村的小崽子
聞言,那群水西村的年輕人都笑了起來。
一個生産大隊,卻不是一個村兒的年輕人之間,争強好勝是常有的事兒。
兩個村子挨着,都坐落在白河岸上。
王家村在上遊,水西村在下遊。
打小的時候起,一到夏天,十來歲的孩子到河裏頭洗澡,都得劃清界限。
誰要是闖入了對方的地盤兒,就會引起好大一場紛争。
一幫熊孩子光着屁股蛋子,沿着河堤,互相投擲爛泥,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戰争。
最後,臉上糊得都跟泥鼈似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了,才會偃旗息鼓,回到自己争奪過來的水域裏,撲騰一番。
然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說起來,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即便是年齡大了,兩個村子的年輕人湊到一塊兒,遇上個事情,一樣要分個高低。
所以,面對着一幫子宿敵,王雲山的壓力一下子就上來了。
生怕自己出了岔子,給王家村的老少爺們兒丢臉。
大家夥兒越鼓勵,他心裏頭越緊張。
“王雲山,你行不行啊?”
“要不,讓你歇一會兒,喝口水,再來舉?”
“這大石磙,聽說你們村兒裏隻有王玉堂一個人舉起來過,可他現在都三十多了,伱們年青一代,有點兒不争氣呀!”
一幫子水西村的小子開始幹擾他了,陰陽怪氣兒的,很讓人心煩。
“喂,你們水西村的男同志有點兒風度行不行?”
“人家正做準備工作呢,你們咋那麽多話?”
“哼,我們王家村兒至少還有人能把大石磙舉起來,你們呢?就隻會耍嘴皮子!”
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站了起來,指着他們的鼻子一通罵。
自己村兒的老爺們兒隻能由自己數落,外人要是敢說一句,那姑奶奶們可就不饒人了。
當着王家村兒的老少爺們兒,對一群女同志,那群水西村的年輕人還真不敢出言不遜。
一個個咧着嘴,尴尬的笑着,不敢再多言。
不愧是大集體時代!
王承舟躲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覺得還挺好玩兒的。
人群正中央。
王雲山直起身子,甩着雙手,活動一番,才又俯下身去,抱住大石磙,開始用力。
“嗨!”
随着一聲怒吼,那幾百斤的石頭晃晃悠悠的升了起來。
王雲山一口氣把大石磙抱到了腰間。
比剛才的王大龍還要利索。
“好!”
“加把勁!”
“穩住,不要慌!”
大家夥兒眼前一亮,覺得有譜。
一個個握着拳頭,開始鼓勁兒。
連那群大姑娘小媳婦兒都站了起來,走近了些,瞪起大眼睛瞅着。
那群水西村的年輕人臉上也露出了震撼之色。
這力氣,說實在話,已經不小了。
一個普通的鄉下小夥子,一口氣抱起一百五十斤的重物,算是正常水平。
如果能抱起兩百斤,已經稱得上有勁兒的了。
這大石磙少說有三四百斤,能夠抱起來的,絕對是鳳毛麟角。
這也說明那個時候日子确實很艱苦,力氣都是通過在田間地頭勞動長起來的。
現在的年輕人普遍是比不了的。
王雲山一口氣把大石磙抱了起來,禁不住心中一喜。
往常,他跟王大龍差不多,抱起來的時候,都是很吃力的。
今兒個氣氛到了,再被衆人一激,力氣長出了一大截。
算是超水平發揮。
按照這個勢頭,再努把力,說不定真能把大石磙舉起來。
成爲十裏八鄉的第二個傳奇!
越想心中越激動。
這個時候,王家村的社員一緻對外,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都在給他呐喊助威。
王雲山心中急切,挺着下巴,猛然一用力。
大石磙一下子越過了胸口。
情形變得跟剛才的王大龍别無二緻。
隻要再加一把勁兒,就能舉起來了。
哪知道,關鍵時刻,手指一滑,大石磙脫手掉了下去,重重的拍在了地上。
把地面砸出了一個大坑。
王雲山猛然失去平衡,後仰着,噔噔噔,一連退出去好幾步。
被人扶着,才沒摔倒。
手指頭劃了一下,不停地哆嗦着。
“哎呀!”
“可惜!”
“完了!”
大家夥兒忍不住驚呼出聲,臉上滿滿的都是遺憾。
“雲山,沒事兒吧?”
王玉堂心裏頭一緊,追了過去,“你有點兒心急了,不然,真的有機會。”
“沒事兒。”
王雲山臉色漲紅,捏了捏手指頭,不敢看他,“玉堂爺,我給老少爺們兒丢人了。”
“沒有,哪兒的話!”
“雲山,已經不錯了。”
“你小子,和王大龍一樣,都是咱王家村兒年輕一輩兒裏的驕傲,好樣的!”
大家夥兒齊聲安慰着。
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刻薄和埋怨。
即便是那些女同志,眼眸中滿滿的都是失落,臉上卻堆着笑,點頭鼓勵着。
面對外人的時候,大家夥兒的覺悟一下子就提高了。
那群水西村的年輕人松了口氣,随之,就嬉笑了起來。
陰陽怪氣道:
“真是可惜呀,王雲山。你要是把大石磙舉起來,那就是咱王家生産大隊的第一人了!”
“不對不對,應該是王家生産大隊的第二人!不是說,人家王玉堂幾年前就完成過此項壯舉嗎?”
“真的假的?人家王雲山這塊頭,這力氣,都舉不起來,王玉堂憑啥能舉起來?我不信!”
說着說着,話鋒一轉,莫名其妙的就扯到了王玉堂,這個王家村第一人的身上。
衆人一聽,勃然大怒!
王玉堂在大家夥兒的心目中,可是王家村的标志,更是王家村老少爺們兒的驕傲。
哪裏容得他們诋毀?
“放屁!高照陽,你找茬是不是?玉堂爺舉起大石磙的事情,可是俺們全村人親眼所見,能會有假?”
“就你們還敢懷疑玉堂爺?信不信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你爹是誰?”
“今天,玉堂爺就在這裏站着呢,你們也敢胡說八道?舉石磙,不是随手就辦到的事情?”
大家夥兒義憤填膺,七嘴八舌的怼了回去。
沒人注意到的是,王玉堂臉上的表情略微一僵。
心裏莫名的,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群水西村的小子一聽,立刻就順杆子爬上來了,拱了拱手道:
“不是我們诋毀玉堂爺,實在是平日裏隻聽說您的威名,卻從來沒見過,心裏頭好奇呀!”
“反正昨兒個剛下了場大雨,今天閑着沒事兒幹,要不,您給咱們展示展示?”
“對呀,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展示展示呀!大家夥兒說,好不好?”
水西村的人齊聲叫好。
王家村的人一片怒目。
王玉堂舉大石磙是十裏八鄉人盡皆知的事情,這幫小子瞎起哄,擺明了是在挑釁了。
一幫子老少爺們兒的火氣立刻就上來了。
即便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也握着小拳頭,怒目而視。
王家村兒有一個力能扛鼎的傳奇人物,她們與有榮焉。
不管是嫁過來的小媳婦兒,還是沒出門的大姑娘,說起來是嫁到王家村兒的或者從王家村兒嫁出去的,人家都得高看一眼。
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會提一句“是那個養出舉石磙神人的王家村兒嗎?”
說起來,倍兒有面子!
見到王玉堂被人質疑,大家夥都怒了,口沫四濺:
“玉堂爺,展示一下,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厲害!”
“玉堂爺就站在這裏,是誰給你們的勇氣挑釁的?”
“玉堂爺,現在的年輕人沒大沒小,不知道你的威名,你真的不妨露一手!”
他們知道王玉堂傷到胳膊的不多,急切的想讓他幫大家夥兒掙回面子。
聞言,王承舟忍不住擔憂起來。
昨兒個,冒着大雨,爲了那車麥子,王玉堂拉傷了肩膀,雖然經過自己的醫治,減輕了不少痛楚,可并不是一兩天就能好的。
受傷的情況下,強行用力,韌帶斷裂都有可能。
真的到那一步,麻煩可就大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
這大麥芒天,且不說耽不耽誤上工,以他的脾氣,不能下地幹活,非急壞了不可!
但是,事到如今,已是騎虎難下。
被一幫子外村兒的小輩挑釁着,被一群村子裏的後輩期待着,王玉堂這樣的人,絕對沒有退縮的道理。
當即,眼睛一眯,甩手把襯衣扔到了一旁,大步走了上去,“多大點兒事?”
“既然你們想見識,那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
“咱王家村的爺們兒,從來沒有弄虛作假的道理,今兒個回去之後,爾等也算是個見證!”
說着,一紮馬步,氣沉丹田,肩膀漸漸耷拉了下來,腦袋頂起,腰窩一塌,雙手自然的垂了下去。
三體式?!
王承舟瞪大了眼睛。
王玉堂爲了求栾修武收自己爲徒,曾在他屋子外面跪了三天三夜。
雖然最終沒能如願,卻也得到了一些指點。
會三體式并不奇怪。
但是,能夠活學活用,把它使在了舉重上,王承舟可真是沒想到。
怪不得栾修武會說他資質比自己好一百倍。
但是這份兒舉一反三的巧思,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不過,可不能讓他繼續下去了。
王承舟親手爲他治療的傷勢,對于他的身體,或許比他自己都了解。
昨天剛到家的時候,他胳膊都擡不起來,已經算是嚴重拉傷了。
這種情況下,再去舉三四百斤的大石磙,不是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嗎?
不管舉不舉得起來,都會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從此留下病根兒都有可能。
“且慢!”
正在衆人神情專注,滿懷期待的檔口,王承舟推開人群,走了出來。
“是你?”
高照陽瞅見他,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哼了一聲,把臉甩到一旁,顯得十分厭惡。
王承舟可沒空搭理他。
迎着全村兒年輕人的目光,沉聲道:
“玉堂爺,你昨天幫着村兒裏拉車,傷到了肩膀,現在可不是逞強的時候。”
“否則,傷勢加重,沒有兩三個月,都難以痊愈。”
“沒必要爲了幾句口角,拿自己的身體冒險。”
衆人一聽,一下子炸開了鍋。
王家村兒的人,不管是大姑娘小媳婦兒,還是小夥子老爺們兒,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滿的都是擔憂。
“王承舟說的是真的假的?昨兒個,玉堂爺傷到了?”
“承舟是村裏的衛生員,他說的話還能有假?别忘了,昨兒個擡闆車的時候,正是玉堂爺和王承舟一人一個輪子,拼盡全力,才把那一車麥子弄出來的。”
“壞了,這可咋辦呀?話都說出去了,要是不接,指定會讓人笑話的,玉堂爺會名聲掃地呀!”
大家夥兒都急了,現場一片慌亂。
水西村的那群年輕人一聽,眨巴着眼睛,盯着王玉堂的肩膀,一時間拿不定了主意。
見狀,高照陽眼珠一轉,撇着嘴道:
“哎喲,世上哪兒有那麽巧的事兒呀?”
“知道今兒個要在人前證明自己,昨兒個就故意傷到了肩膀?”
“玉堂爺,你要是實在舉不起來,直說就好了。都是一個生産大隊的爺們兒,誰還能逼迫你不成?”
這些話說得可是很歹毒。
仿佛是王玉堂害怕在外人面前露餡了,不敢舉石磙,故意說自己受傷了似的。
這要是傳出去,他的名聲必定會一落千丈。
不但今天的事情會成爲十裏八鄉的談資,即便以前的驚人事迹,都會被人懷疑。
質疑他爲了出名,捏造事實,沽名釣譽。
“放你娘的狗臭屁!沒聽到王承舟衛生員說的話嗎?玉堂爺昨天傷到了肩膀,今天怎麽能舉石磙?你是想害他?”
“王承舟可是咱們公社有名的衛生員,他說的話還能有假?”
“玉堂爺怎麽可能舉不起來?他一定能舉起來的!隻是,今天受傷了,不方便而已……”
那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簡直氣壞了,扯着喉嚨跟他們理論。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今天,王玉堂要是不當着所有人的面兒,把大石磙舉起來,聲譽必然會受到影響。
被人騎在頭上,無論她們如何辯解,都不能理直氣壯。
說着說着,就說不下去了。
一些小姑娘,氣得眼圈兒一紅,都快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