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你滴任務完成了
從公社裏出來,遠遠地看到供銷社,王承舟咽了口唾沫,勾着頭,好幾次都想走進去。
今天的天氣仍舊十分炎熱,懸在頭頂的太陽跟不要命似的,一刻也不停歇的噴薄着熾熱的光線,曬得人頭頂像被火烤,皮膚上油汪汪的,甚至能嗅到發毛烤焦的味道。
整得王承舟特别想去供銷社稱上一斤薄荷糖。
當然,并不是爲了自己吃。
而是栾紅纓昨天剛經曆父母的忌日,雖然在自己的開解之下心情沒那麽低落了,可仍舊時常坐在溪水邊發呆。
而且,她十分喜歡吃甜食,否則,栾修武也不會冒着被野山蜂蟄成豬頭的風險,去深山裏幫她采蜂蜜。
若是給她買一些翠翠綠綠的薄荷糖,夏日放進嘴裏,又清涼又甜蜜,想必心情會好上許多。
可是,摸了一下兜,王承舟又硬生生的止住腳步,耷拉着肩膀,垂頭喪氣的轉身離開了。
沒辦法,如果一切順利,明天家裏就要蓋房子了。
爲了全家人能有個舒心的窩,王紅河和李玉珠把所有的家底都翻出來了,甚至連王愛朵每天頂着烈日打坯,都沒叫過苦,沒喊過累。
自己兜裏的這些錢,就更不能亂花了。
明天開始扒房,不管請的工人是村裏的還是外村的,中午和晚上都要管飯。
管飯就少不了煙酒,家裏的資金本來就是捉襟見肘,到時候若是錢不夠,怠慢了諸位鄉裏,再讓人說閑話,一家人臉上就太沒有光了。
背地裏,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念及于此,王承舟索性把心一橫,強行壓下對栾紅纓的牽挂,硬着頭皮回家了。
所料不差,吃過午飯,磚頭真的要出窯了!
爲了這一天,全家人足足辛苦了一個星期。别人趁着農閑消暑,他們爲了蓋房子卻隻能拼死拼活的幹。
如今,終于見到結果了!
一家人興高采烈。
在看到那些闆闆正正的大青磚之後,四丫更是歡喜得都跳起來了。
連大哥王南舟都一臉憨厚的笑着。
又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一車一車的把大青磚運回家,堆在路邊上,天都快黑了。
累了一天的王紅河十分高興,正準備向李玉珠申請,給孩子們做一頓好吃的,算是爲這些日子的辛苦畫上一個圓滿的句号。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紅河,村裏要組織巡邏隊,你有空參加嗎?”
聽聲音,是村長王鐵林,一家人連忙迎了出去。
見一家人身上都跟水洗了似的,衣服皺皺巴巴,臉上全是幹涸的汗漬,王鐵林少有的漏出笑臉兒,“紅河,我看你們家就算了。”
“鄉裏的公安武國山同志想起來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的,竟突然要村裏組織巡邏隊,說是最近這段時間不太平,讓鄉親們提高警惕,維護全體社員的生命财産安全。”
“可我看你們一家子忙得飯都不顧上吃了,要不就算了吧。”
一家人一聽同樣倍感稀奇。
前些年,别說巡邏隊,甚至連民兵隊村裏都有。
不過,随着形勢轉變,不少民間力量都解散了。
至于巡邏隊,各個生産大隊倒是一直都存在。
由于蒲山鄉毗鄰伏牛山,一到秋收,就會有不少野生動物從山裏面跑出來霍霍莊稼,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各村都會組織護秋隊。
大多時候都是挑選一些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拿着簡易的武器,提着鑼鼓,驅趕闖入莊稼地的野獸。
其性質,大概跟巡邏隊差不多。
農村地區一直有相應的傳統。
比如九十年代,有段時間鄉下不太平,農戶家裏總是丢牛丢羊,甚至丢拖拉機,各村便經常組織巡邏隊,大晚上的提着銅鑼,拿着手電,排成班次,時不時的繞着村子探查一圈兒。
王紅河聽他這樣說,不好意思的撓着頭,确實準備拒絕,“鐵林叔,這家裏要蓋房子,實在是忙,我脫不開身。”
“要不,這次我就不參與了。”
“等下次再有情況,我第一個報名參加!”
一家人都陪着笑了起來。
明顯,家裏蓋房子怕是要忙得飯都吃不上,誰都不想王紅河再去熬夜巡邏,否則,非把身體搞壞不可。
“爸,既然是公社派發下來的任務,咱們要是搞特殊不參與,好像不太合适。”
哪知道,王承舟跟個愣頭青似的站了出來,一番話說得,全家人都瞪着他看,不相信以他的性子,會逼着王紅河沒黑沒白的熬身體。
王鐵林一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着眉頭道:
“雖然是公社在指派下來的任務,可咱們村裏這麽多老爺們兒,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沒必要非得讓伱爹跟着忙活。”
“再說,那個武公安應該是例行公事,農閑的時候,給咱老百姓找個活兒幹,防患于未然,不值得太過計較。”
“你老爹累得臉上的皺紋都耷拉了,你是真不心疼他啊?”
不成想,王承舟臉上仍舊笑嘻嘻的,依然堅持道:
“鐵林爺,既然是公社指派下來的任務,就一定有它的必要性,怎麽能應付了事呢?”
“不過,你說的确實沒錯,我爸白天還要忙着蓋房子,晚上再去參加巡邏隊确實不太合适。”
“所以,這事兒就交給我得了,咱家裏又不是隻有一個男人。”
一家人聞聽,眼睛都瞪大了。
李玉珠更是拽了他一下,沒好氣兒道:“仨兒,你别胡鬧!巡邏隊都是村裏老爺們兒的事情,你跟着湊什麽熱鬧?”
王鐵林同樣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承舟,你小子是不是在人前露了一回臉,開始飄了?”
“舉石磙隻能說明你力氣大,别的什麽都證明不了。”
“巡邏隊考研的是經驗和警惕勁兒,你一個毛頭小子參合進去确實沒什麽用。”
“你在醫術上好像是有那麽兩下子,就好好在家治你得病吧。别忘了彩雲每天還要找幫忙呢。”
誰知道,王承舟卻十分堅持,甚至還耍起了孩子氣,“鐵林爺,你看不起誰呢?”
“你是不是在罵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反正我不管,這巡邏隊我必須參加,咱家不能偷奸耍滑讓人家看不起!”
“嗨,你小子!”
王鐵林可真拿他沒轍了。
一家人更是覺得莫名其妙。可見他一定要去,隻當是他年輕人的叛逆心理作祟,越勸反而越起反作用。
反正就是個做樣子的巡邏隊,便由他去吧。
其實,從王鐵林說第一句話開始,王承舟心裏就犯起了嘀咕。
很明顯,武國山并沒有告訴各個生産大隊實情,估計是怕引起民衆的恐慌,有意隐瞞了縣裏發生的惡性事件。
但是,這樣做卻有個弊端,那就是參加巡邏隊的村民心裏沒有預警,真遇見了什麽事,怕是不會乖乖的敲鑼打鼓,招呼全村老少一起上。
都是大老爺們兒,心裏自然有股子傲氣,有賊偷摸到自己家門口了,誰能慣着他們?
直接動手抓人都是輕的。
擱平常,這種逞英雄的行爲确實能給村民帶來更大的安全。
可若是遇上那些喪心病狂的土夫子,那就麻煩大了。貿然動手,怕是會葬送自己的性命。
所以,爲了村裏的老少爺們兒不當愣頭青,隻好他自己主動當愣頭青,強行參合進巡邏的隊伍裏。
将來若是真的遇上那群亡命徒,多少能讓他們保住性命。
見他非要去,王鐵林沒辦法,隻好把他的名字登記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照顧他,第一天晚上,并沒有把他排進巡邏的隊伍裏。
聽到消息,王承舟眉頭緊皺,當他知道王玉堂在當晚的隊伍裏,心裏才安穩了些。
又覺得事情不可能那麽湊巧,巡邏隊剛成立就撞上進村的土夫子?便沒有強行跟過去湊熱鬧。
否則,一家人可真要起疑了。
畢竟,自打王承舟開始行醫之後,整個人變得越來越成熟穩重,很少有犯孩子氣的時候了。
第二天,還要請人扒房鋪地基,得好一通忙活,就更不允許他随便浪費精力了。
于是,一家人早早的便休息了。
清晨,天剛蒙蒙亮,李玉珠就開始起床蒸饅頭,王紅河則拿着煙出去問人。
其實,請誰幫忙,早就敲定好了的。
拿着煙上門是催促上工的意思。
畢竟,那個時候沒有包工頭,去早去晚全看個人的心情,若是不去招呼,很多人忘了都不一定。
王愛朵睡眼惺忪,爬起來,看到廚房外面擺放的好幾筐熱騰騰、軟乎乎的白面饅頭,仍舊以爲自己在做美夢,留着哈喇子就撲了上去。
可是,還沒摸進手裏,就被一隻大手揪住了耳朵。
李玉珠眼睛裏滿是血絲,惡狠狠的訓斥道:
“咋那麽不懂事?剛起來就吃!”
“這是給工人準備的,你個小丫頭片子上去就吃算怎麽回事?”
“給我老實到一邊兒呆着去!”
“疼疼疼!”
四丫慘兮兮的叫着,終于清醒過來了,嘟着嘴道:“早知道不是夢,我還不如繼續躺床上睡呢!”
“說啥呢?”
李玉珠又瞪了她一眼,随手指着外面道:“給我回屋收拾東西去!等下要扒房,家裏值錢的東西都搬出來。”
“啥?!”
四丫一聽,眼珠子瞪得溜圓,“娘,咱家還有值錢的東西?我咋沒見過?”
聽她陰陽怪氣,李玉珠都忍不住笑了,舉着手就要打她,“擱這兒學會擠兌自己老娘了是不是?”
“誰說咱家沒值錢的東西來着?”
“趕明兒遇見收破爛的,就把你給賣了,人家要是不嫌你吃得多,說不定還真能值幾塊錢呢!”
王承舟在旁邊洗臉,大清早的聽着娘兒倆鬥嘴,笑得直咳嗽。
四丫說得确實沒錯,家裏一窮二白,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最大的物件就是幾張楊木老床了。
王承舟用的還缺了一條腿兒,用幾塊爛磚支了起來。
那隻掉漆的床頭櫃上挂了把鏽迹斑斑的銅鎖,看起來倒還像一個物件。
家裏除了幾張破棉被,收拾收拾,連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都罕見。
半個早上,兄妹倆就把屋子收拾幹淨了。
看着即将消失的三件茅草屋,四丫還撇了三根柴火棍兒,攏起一個土谷堆插在上面,裝模作樣的拜了三拜,喃喃自語道:
“小屋呀小屋,感謝你爲咱們一家遮風擋雨,你滴任務完成了,就放心的走吧。”
“等将來咱們住進了大瓦房,我會懷念你的。”
“懷念除了陰天下雨之外的你。”
丫的自己拜還不算,非要拉着王承舟一起拜,惹得他一陣白眼兒。
兄妹倆正鬧着,王紅河愁眉苦臉的從外面回來了,手裏還拿着一隻煙盒。
“爹,咋了?”
四丫一看,連忙爬起來,拍了拍磕膝蓋上的土,皺巴着小臉兒迎了上去,“是有人變卦不來了嗎?”
見一雙兒女緊張的盯着自己,王紅河臉上一陣苦笑,不好說得太直白,“不是。”
“主要是有幾個人昨晚上巡邏去了,後半夜才睡,一時間起不來。”
“估計,要再等一會兒才能過來幹活。”
四丫擡頭望了眼天邊火紅的朝霞,呲着小虎牙道:
“再等一會兒?”
“再等一會兒都中午了!”
“那個時候再過來,是爲了吃幹飯嗎?”
“行了,小聲點兒!”
李玉珠聽到聲音,從廚房探出頭來,“晚一會兒就晚一會兒吧。”
“好容易不用上工,你還能求着他們掐着點兒來呀?”
“都是村裏的爺們兒,小心說話難聽,得罪了人。”
“到時候,沒人幫忙,咱這房子不得晾在這兒呀?”
四丫一聽,撅着小嘴,氣鼓鼓的,十分不服氣。可想到嚴重的後果,還真就吓得不敢言聲了。
王承舟更是眉頭緊皺。
問人辦事就是這點不好,不像按天發工錢,能有個約束。誰要是遲到,工頭當場扣工資,看誰還敢睡到日上三竿?
可時下的規矩就是如此,自己家總不能出号,花錢請人幫忙蓋房子。
真要是那樣,醜也得把人醜死。
爲了躲避流言蜚語,别人想來怕是都不能來了。
“哎,蓋房子可真不是說話的啊!”
王紅河歎了口氣,輕輕一捏,手裏的煙盒一下子就癟了。
原來,早就空空如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