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郭明月的過往
“高保育是吧?”
王承舟終究是狠不下心腸,拉住他的手臂,沒好氣兒的問了一句。
“是……是的。”
這小子不知道自己哪兒惹到他了,一陣緊張,咽了口唾沫,結巴道:“王衛生員,我這……能治好吧?”
“你說能不能治好?”
“額……”
大家夥兒瞅得直想笑。
心說:
你小子真是一點眼色都沒有。人家王承舟爲了推托收徒的事情,剛說完自己水平有限,隻是會治幾個書本上看過的病症,你立刻就給人家出難題,人家不甩伱臉子才怪了!
隻是,這位名叫郭明月的大姑娘長得又好看,身材又惹火,王承舟這小子到底是哪兒點看不上人家,竟然狠心拒絕?
現在,尴尬住了吧?
王承舟拿着他的右手前後活動了一下,确定前後都沒問題,隻是從側方往上擡的時候,疼得他呲牙裂嘴,額頭上直冒虛汗。
可吃了幾句屈,他又不敢叫喚,隻能拼命忍着,臉色都青了。
“承舟,這……能治好吧?保育家裏沒幾個勞力,爹娘身體不好,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要是拖個十天半月不能下地幹活,來年可真的要作難了。”
“王衛生員,他這是把胳膊摔傷了?人家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不會真的三個月不能動吧?”
“都别吵吵,王衛生員正看着呢,你們别說話!”
都是鄉裏鄉親,高保育這小子雖然馬虎,可大家夥兒都不想他出事兒。
王承舟翻了下眼睛,長出一口氣,瞅了鄒存良和郭水生一眼,無奈的笑了笑,伸手把随身的針具拿了出來。
倆人咧着嘴一陣感慨,知道這小子爲了救治病人,妥協了。甯可丢人現眼,自己打自己的臉,也不能把受傷的鄉親至于不顧。
這人性,沒說的啊!
倆人對視一眼,都回頭看了看郭明月,偷偷使了個眼色,讓她今兒個豁出去也要拜王承舟爲師。
畢竟,這樣有德有才的年輕人可是不好找了。
其實,高保育從架子上摔下來的時候用手臂按住了地面,受傷的情況并不嚴重,卻有點離奇。
因爲,他筋骨皮肉什麽的都沒傷到,偏偏傷到的是手少陽三焦經上的别絡,在肩膀頭的位置。
《針灸大成·刺缪論》中說:夫邪客于皮毛,入舍孫絡,留而不去,閉塞不通,不得入于經,流溢于大絡,而生奇病也。
流經手臂的有三條陽經,分别是:手陽明大腸經、手少陽三焦經、手少陽小腸經。
由手臂内側,向外依次排列。
所以,傷到手陽明大腸經。手臂就沒法往前擡,比如吃飯的時候,菜就遞不到嘴裏;傷到手少陽三焦經,手臂就不能側舉。女孩子的話,就沒法梳頭了;傷到手少陽小腸經,手臂就不能向後擺。想要伸到後背撓癢癢,可就難了。
高保育這明顯是摔下來的時候手臂按住地面,用力過猛,傷到了手少陽三焦經及其别絡。
書中說:邪客于手少陽之絡,令人喉痹、舌卷、口幹、心煩,重點是臂外廉痛,手不及頭。
簡直與他的症狀别無二緻。
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有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傷到胳膊什麽的,吃了不少傷藥,也貼了不少膏藥,卻總也不好,就是傷到了經絡之故。
治症卻很簡單。
邪客于手少陽之絡,刺小指次指抓甲上去端如韭葉,各一痏,壯者立已,老者有頃已。
其實,就是針刺手少陽三焦經上的關沖穴。
一針下去,年輕體壯的,馬上就能好了。即便是上了年紀,身體衰敗的,一樣幾天就能痊愈。
随着王承舟撚針引氣,高保育活動着肩膀,臉上立刻就有了笑容,驚喜道:“诶,真是神了!我的胳膊好像又管用了!”
大家夥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奇事?雖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有些誇張,可一個摔到胳膊,急得都快哭了的年輕人,頃刻間就被人治好了,怎麽想都有些離譜吧?
鄒存良和郭水生瞪着眼睛,滿臉震撼。
郭明月原本一肚子氣,可現在,張着小嘴兒,大眼睛亮晶晶的,心裏全剩下驚奇和崇拜了。
仨人的表情瞅得王承舟一陣撓頭,不由得氣哼哼道:“别叫了,再擡一下試試!”
高保育立刻笑嘻嘻的擡起了胳膊,可擡到一半兒,臉上的表情又僵住了,聲音顫抖道:“王衛生員,疼!”
“一個大老爺們兒,疼一點怕什麽?往上擡!”
“不……不行,真的好疼啊!硬往上擡,會不會把胳膊拉殘廢了?”
這小子,可學會把殘廢兩個字挂嘴邊了,吓得戰戰兢兢的,根本就不敢。
王承舟一陣無語,又把銀針拿了出來,拍一下他的腿,叱責道:“把褲腿兒提起來!”
“啊?”
高保育有點傻眼,瞅了一眼四周圍着的大姑娘小媳婦兒,猶猶豫豫道:“王衛生員,我不是傷到了胳膊嗎?讓你讓我提褲子幹啥?”
“少廢話,讓你提,你就提!”
王承舟語氣不善。
大家夥兒一陣哄笑。特别是那些小娘們兒,撇着嘴,跟故意逗他似的,肆無忌憚的拿眼睛上下瞄他。
瞅得高保育一陣臉紅。
這小子年紀不大,還沒結婚,可受不了那些潑辣的目光。
不過,見王承舟黑着臉,他不敢違抗,還是吭吭哧哧的把褲腿兒拉到了膝蓋處。嘴裏嘟嘟囔囔道:
“我說我傷到了胳膊,爲啥偏讓人家提褲子?”
“胳膊上的病不在胳膊上治,難道還要在腿上紮針?”
“故意整我的吧?”
聲音很小,但是附近的人都聽見了。
大家夥兒同樣一臉好奇。
事已至此,王承舟再遮遮掩掩也沒用了,便賭氣似的長篇大論道:
“《素問·五常政大論》:氣反者,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病在中,傍取之。”
“《針灸大成·刺缪論》:邪客于經,左盛則右病,右盛則左病……故絡病者,其痛于經脈缪處,故命曰缪刺。”
“中醫博大精深,豈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哪裏痛了治哪裏的東西可比?”
言罷,拉住他的左腿,拿出三寸長的銀針,直接從迎面骨旁的條口穴刺了進去,透到小腿肚上的承山穴。
而後說道:“好了,再試一試。”
看着那麽長的銀針刺進自己皮膚,高保育吓得頭皮發麻,再也不敢多嘴了,連忙聽話的舉起右臂。
神奇的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出現,手臂輕而易舉就擡了上去。甚至,還喜得他特意舉高高,獻寶似的轉動着,驚奇道:
“好了,我好了!”
“這醫術可是真厲害!”
“王衛生員一下子就把我治好了!”
大家夥兒瞅得滿臉激動,不由得鼓起了掌。
聽着雷鳴般的掌聲,急得鄒存良和郭水生連連沖郭明月使眼色,意思是:丫頭,你還等什麽?豁出去的時候來了!
郭明月心裏早就震撼得翻江倒海,一顆求學之心熊熊燃燒,根本就不用二人指點,快步來到近前,俏生生的跪了下去。
隻是,畢竟當着這麽多人,她紅着臉不要好意思說話,就那麽低着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是,無聲勝有聲,她的一片誠心,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大家夥兒有意無意,開始跟着起哄。
王承舟闆着臉站在那裏,久久無言。
“承舟兄弟。”
鄒存良歎了口氣,神情落寞的走上來,憂傷道:
“今天不管你收不收明月爲徒,她心裏怕是都種下了一顆種子。往後,哪怕千難萬險,她都會在學醫這條道路上攀登下去。”
“不爲别的,就因爲小時候的一段經曆,給她留下了難解的心結。”
“你應該知道明月她家裏沒有别人,隻有一位孤零零的老娘吧?”
大家夥兒安靜下來,靜靜地聽他述說往事。
“那一年冬天,天氣特别冷,俺姨和俺姨夫得了病。天剛亮,兩口子打算起來給小明月做飯,可猛然間發現身子重得跟灌了鉛似的,别說起床了,甚至連腦袋都擡不起來了。”
“那些年日子比現在還要艱苦,家裏連糧食子兒都沒幾個。可眼瞅着父母病倒,小明月實在是吓壞了。她的性子也是剛強,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大清早的把家裏所有的糧食都收拾了一下,用凍得通紅的小手捧着,踩着厚厚的積雪跑到村衛生員家裏求醫。”
“可那個時候,村衛生員的水平比現在還差,給俺姨和俺姨夫喂了點藥片,卻始終不見好轉。再加上天氣嚴寒,夫妻倆眼瞅着就不行了。”
“死亡的陰雲籠罩在心頭,吓得小明月跟瘋了似的各村找醫生。你能想象一個年僅六歲,頂着茫茫大雪,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在鄉間小路上的渺小身影嗎?”
“可她就那麽像一頭絕望的小獸,爲了爹娘一遍一遍的跑,凍得手腳上全是瘡。直到我們趕到家裏的時候,發現姨夫已經去世。屍體仍舊縮在被窩裏,跟俺姨躺在一起。”
“進門的那一刻,小明月還在端着飯碗,不死心的給姨夫喂着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爛菜葉粥。小手上,凍得連一塊好肉都沒了……”
鄒存良終于說不下去了,一個大老爺們兒,抱着腦袋,蹲在地上,淚如雨下。
附近的男男女女低着頭,沒有不落淚的。
“别說了,别說了。”
李玉珠再也忍不住了,上去摟住郭明月的肩膀,厲聲道:“仨兒,這閨女,今天你無論如何都得給我收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