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看大戲栾紅纓驚夢
大家夥兒氣得胸脯子鼓鼓着,又全部坐了回去,一個個瞪着眼睛瞅着台上的大戲如何往下演。
《臨終恨》
知道張青雲的負心薄幸之後,王憐娟悔恨交加,悲憤不已。隻得将所生嬰兒托付給找來的姜素琴,交代後事之後,含恨撞柱而死。張青雲的卑劣行徑暴露,最終被其嶽父繩之以法。
夜幕濃重,黑暗彌漫。
胡莊廟上的風跟凝固了似的,安靜得可怕。大家夥兒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眼中淚花閃動,耳邊仍舊回蕩着王憐娟小姐的唱詞:
當初他甜言蜜語把我來騙,我還當兩心相印情比日月長。
我爲他樓台一别腸望斷,我爲他無心對鏡來梳妝。
我爲他茶不思來飯不想,我爲他身懷六甲瞞爹娘。
我爲他被逼跳入西湖内,我爲他悠悠死去又還陽。
我爲他有家有舍不得歸,我爲他無臉再見爹和娘。
我爲他變賣衣飾做路費,我爲他抛頭露面背井離鄉。
我爲他沿途受盡跋涉苦,我爲他舉目無親多凄涼。
我爲他客店當成安身處,我爲他連累小玲遭禍殃。
我爲他口吃黃連無處訴,我爲他黃花弱女生兒郎。
我爲他面黃肌瘦人不像,我爲他幾次三番欲懸梁。
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淚已成殇。
那歌聲輕音袅袅,回蕩在胡莊廟上,久久不肯散去。
王憐娟小姐終歸是死了,帶着滿腹的愛,滿腹的恨,滿腔的不舍,撇下自己剛出生的嬰兒,投柱而死。
《淚灑相思地》改編自《警世通言》中的故事《王嬌鸾百年長恨》。
“嬌鸾”兩個字仿佛是上天對這位女子癡情、剛烈的贊許,也更像命運在一出生時就爲她綁上的詛咒,偏偏要讓一位身若鸾鳳的女子遇上一頭歹毒的中山狼。
胡莊廟上,大家夥兒終于開始說話了。可恍惚間,似乎已經忘了張青雲這個人,連恨都不屑于給他。
滿心的,都是對王憐娟小姐的愛,以及那無邊的悲憫和憐惜。
這出戲,可真是唱到大家夥兒的心裏了。
悲劇使人崇高。
隻有身處苦難的人,才會對苦難中那晶瑩的人性推崇備至,關愛有加。多希望能夠捧着這粒善的種子,讓它生根發芽,開出明天的希望。
徐小芷和王愛朵抱在一起,早已哭得泣不成聲。王憐娟小姐悲劇式的愛情卻輕易撞開了她們的心扉,讓那種質樸的愛情觀變得更加堅定起來,讓她們愈發向往純粹而熾烈的忠貞,唾棄卑劣而輕薄的背叛。
然而,影響最大的還是栾紅纓。
她心思懵懂,一開始,并不明白爲什麽一男一女兩個人隻是因爲幾句情話就歡喜成那樣,更不明白戲中的女子爲什麽會因爲一個遠在天邊的男人遭受那麽多苦難,卻在最後選擇了投柱而死。
可經過眼淚的沖刷,她好像終于懂了。一雙大眼睛禁不住的就往王承舟身上瞟,挂着淚痕的小臉上,往日清冷的神情第一次變得複雜起來……
一場大戲終于收場。
劇團的演員們妝容都還沒來得及卸下,就一起來到台前,向各位老少爺們兒謝幕,感謝大家夥兒的捧場。
直到這時,衆人才徹底從悲歡離合中走出來,明白一切隻是一場大戲罷了。
可演員們精彩的演出還是讓他們激動不已,齊齊站起身鼓掌喝彩。
特别是那位飾演王憐娟的女演員,得到了大家夥兒的一緻青睐,不少人跑上去跟她打招呼。幾個剛才看得十分投入的大哥更是紅着眼睛不停地往台子上扔東西,驚得一衆演員不住後退。
仔細一看,又不由得抿着嘴笑了起來,連忙俯下身,抓起來往回扔,拒絕道:
“鄉親們,你們能來捧場就已經足夠了,大家都不容易,這些東西你們就留着自己吃吧。”
“對呀,咱們劇團有吃的,餓不着肚子的。”
“哎喲,大哥,你砸到我了!”
一幫子戲曲演員身上還穿着行頭,走起路來娉娉婷婷的,說不出的溫柔可愛。
見狀,大家夥兒愈發的高興了,跟起哄似的,别人不讓扔,他們偏要扔,甚至連一些上了歲數的老年人都沖上來湊熱鬧。
這時候王承舟才看清楚,那些扔到台子上的東西,要麽是包起來的包子饅頭,要麽是新鮮的水果,甚至還有人往上扔紅糖的,真是大氣到不行。
這個年月,鄉下娛樂活動太少,唱大戲的、放電影的、演雜技的可是很受老百姓愛戴的。别看一個個的都是窮哈哈,對待能給他們帶來快樂的藝人,可是一點都不吝啬。
一些唱得好的劇團,在某個山旮旯裏演出一次,當地的百姓甚至能惦念他們幾十年。
原本到這個時候,已經晚上八九點鍾了,大家夥兒早該散場了。
可剛才的戲曲實在是太打動人了,鄉親們久久不願意離去,台子下面熱鬧異常。大家夥兒把那個飾演王憐娟的小演員圍在中央,根本就不讓她走。
甚至連一幫子知青都想上去認識認識人家。
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小演員名叫謝小瑩,在劇團裏其實是演花旦的,隻是因爲飾演青衣的大角兒李玉枝身體不适,才臨時頂替,沒想到發揮得卻這麽好。
了解到其中的曲折,鄉親們對她就更加熱情了。
連王愛朵和徐小芷都擠在人群中跳腳,擠得腦門子上都是汗,隻是希望能夠跟人家握個手。
真是比後世的追星族都要狂熱。
王承舟一臉無奈,隻能待在外面,等她們盡興了再走。
正在這時,吊在戲台上的電石燈閃了閃,熄滅了。戲班子裏的打雜一看,連忙搬過梯子來更換燃料。
鄉親們正熱情,他們實在不好硬生生的回到後台休息。
打雜的那位小夥子面對這樣的情形,也是一臉欣喜,爬上去加水的時候就有點心不在焉。結果,剛從梯子上下來,頭頂的電石燈就開始閃爍了,忽的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啪的一聲,炸開了。
光線出現異常的時候大家夥兒就開始擡起頭觀瞧,瞅見一個火團子從頂棚上掉下來,吓得連忙四處躲避。
還好大多數人距離戲台子都比較遠,發生意外的時候,都沒怎麽傷到。
偏偏站在正中央的謝小瑩躲閃不及,好像被什麽東西給擦到了。
起初,她還不覺得有什麽,一盞玻璃燈炸了而已。可注意到大家夥兒的眼神,才發覺臉頰上好像有什麽熱熱的東西流了出來,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一片刺痛。
吓得她當即就變了顔色,腳步一陣踉跄,差點摔倒。
她的臉上妝容還未卸去,秀氣的臉蛋兒上敷着淡淡的粉底,眉眼兒畫得醒目而柔美,紅霞點點,顧盼生情。可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斜着浮現在她左邊臉頰上,嫣紅的血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霎時間把那美豔的妝容染得一片猙獰。
一幫子鄉親吓得瞠目結舌,張着嘴,都呆住了。
還是戲班子裏的人反應快,見狀,呼啦一聲圍了上來,攙扶住謝小瑩。可瞅着她臉上吓人的傷口,同樣吓得手足無措,急得腦門子上都快冒汗了。
正在這時,一位班主模樣的中年人擠了進來,隻是看了一眼便神色大變,連忙着急麻慌的爬到戲台上,四下作揖道:
“各位鄉親,可有大夫在此?有沒有會治病的同志啊?”
“懂得療傷的朋友上前一步,請您高擡貴手,救救我這劇團裏的謝小瑩同志。這丫頭今兒個事業剛有點眉目,可不能因爲一點傷把前途給葬送了呀!”
“有沒有?有沒有會治病的?我在這給您磕頭作揖了!”
現場一片混亂,誰也沒想到會樂極生悲。
一位如此出彩的小青衣眨眼間就傷到了臉蛋兒,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其他人還好說,可他們這些戲曲演員都是靠臉吃飯的,這臉上弄了個大口子,即便将來治好了,臉蛋兒上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痕,怕是也登不了台了呀。
鄉親們瞅在眼裏,急在心裏,連忙幫着四下吆喝。
“哥!”
“王秀才!”
“哥伱快過來救人!”
王承舟站得比較遠,看到了發生意外的一幕,一時間卻根本擠不進去。
聽到王愛朵和徐小芷的尖叫,班主心裏一動,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彎着腰問道:“丫頭,你……你們在叫誰呀?”
“我哥,我哥會治病!”
瞅着滿臉是血的小青衣,王愛朵真是急壞了,可着喉嚨吼道:“我哥很厲害,你們讓他過來,保管謝小瑩沒事!”
大家夥兒一聽,嘩啦閃到一旁,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王承舟瞅了一眼跟郭明月站在一起的栾紅纓,發現倆人臉上同樣滿是擔憂。圍在四周的那些個知青甚至還急切的催促道:
“快點啊,老王!”
“這位謝小瑩姑娘可真是好角兒,你可得把人家給治好了。”
“别說了,快讓王秀才過去!”
王承舟沒有再多說什麽,連忙快步走了進去。
來到近前,卻發現有另外一道身影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正是皺着眉頭的王建國。
倆人四目相對,王承舟沖他點了點頭,當先來到謝小瑩身旁。
王建國明顯愣了一下,估計是沒想到王承舟會如此客氣的跟他打招呼,有些疑惑的跟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