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詩和熊
初秋的夜晚繁星點點，涼風習習，少了仲夏的溽暑之氣，沒有深秋的肅殺之感，坐在樹影婆娑的山崗上，不冷不熱，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爽。
再聽着戲台上名角兒李玉枝老師的唱腔，一幫子父老鄉親簡直如癡如醉。
整片平台上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畫面卻說不出的和諧。
大戲将近七點鍾才開場，一曲終了，已經快晚上九點了。可夜色根本擋不住戲迷們火一樣的熱情，當李玉枝帶領着一衆演員們出來謝幕的時候，整個胡莊廟前面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掌聲。
許多資深的老戲迷擠到戲台前面，隻爲跟心目中的偶像握一下手。偏偏李玉枝又是個賢淑的性子，不太會拒絕大家夥兒的熱情。
于是，一位氣質高雅，頗有學識的年輕女子卻伸着白皙的小手，跟一幫子農村的大爺大媽頻頻握在一起。
他們由于長年累月的幹農活，手掌粗大，布滿老繭，有的還龜裂成不規則的黑色紋路；而李玉枝的手掌潤澤柔軟，由于十指不沾陽春水，在燈光下仿佛美玉一般。
所以，兩者每次握到一起，都給人以巨大的視覺震撼，心靈也不由得跟着震顫起來。
這可真是個人民藝術家呀！
王紅河和李玉珠看得眼眶都濕潤了，恨不得抓住眼前的好閨女好好問候幾句親切的話，可李玉枝的鐵杆戲迷實在是太多了，他們根本就擠不進去，隻能滿臉豔羨的躲在遠處看着。
即便這樣，兩個老家夥一樣直愣愣的站在遠處，捧了好一會場才記起時間。這個點，怕是都快晚上十點鍾了！
往常這個時候，農村人早就睡了。
倆人心裏一慌，連忙尋找不知道被擠到哪兒去了的一雙兒女。
王承舟拽着王愛朵，同樣在探着腦袋尋找他們，看到了彼此才各自松了口氣，又連忙扯着喉嚨喊道：
“爸媽，你們先回吧！”
“我得去找一下栾紅纓和徐小芷，我們約好一起的！”
“這裏人太多了，到處都是亂哄哄的，看不到她倆我不放心！”
王紅河和李玉珠一聽，連忙點頭，大聲吆喝回來：
“那行！”
“仨兒，你帶好你妹子，找到那倆丫頭趕緊回去！”
“聽到了嗎？”
見兒子抓着閨女的小手舉在半空，老兩口才放心，然後順着人流往胡莊廟正門走去。
兄妹倆擠得一腦門子的汗，相視一笑，又開始在人群中找了起來。
足足找了十幾分鍾，始終不見栾紅纓和徐小芷的身影，急得倆人都一度懷疑她們是不是根本就沒來。
直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聽到崖邊的黑暗中有人喊道：
“王承舟！王秀才！”
“王承舟，伱們兄妹在哪兒呢？”
“不是，兩位姑奶奶诶！他們估計早就跟着家人回去了，要是那樣，咱們就是在胡莊廟找一晚上，也找不到他們呀！要不，咱們就走吧！”
隻是，話音剛落，就有一道甜美的嗓音響起，帶着些許的執拗，“不行！我可是跟王秀才約好了的，找不到我，他肯定不會走的！”
“師……弟！”
另外一個清冷的聲音卻沒有那麽多廢話，直接用不太流利的語調喊了起來。
王承舟和王愛朵心中一喜，連忙跑了過去。走近了才看到，那兩個固執的女生正是徐小芷和栾紅纓。
後面還站着一衆知青，水西村的和王家村的都在。
當然，除了餘華同志。
說話的那個正是陳衛紅。
看到王承舟現身，徐小芷和栾紅纓都異常激動，蓮步輕移，一起跑了上來：
“王秀才！嘿嘿，我就知道你不會一個人走的。”
“師……弟！”
看到她們，王承舟心裏真是說不出的甜蜜，牙呲得跟那八月十五的石榴似的，咧着嘴傻笑。
“這，王承舟，你倆還真的沒走啊？”
陳衛紅撓着頭，不好意思的走上來，“你可不能埋怨我不講義氣，正常人在大戲散場之後，誰會磨蹭這麽久不走呀？”
徐小芷哼了一聲，笑眯眯的問道：“陳衛生員，你的意思是，我們四個都不是正常人咯？”
“哪有哪有！”
陳衛紅感受到一陣寒意，呲牙裂嘴的不敢說話了。
大家夥兒都熱情的圍了上來。
王承舟見時間确實不早了，不是拉家常的時候，連忙囑咐他們小心一些，然後一起沿着那道陡峭的小道，往土崗下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爬過一次的緣故，大晚上的從近路下去，也不覺得如何危險了。
出了胡莊廟，暮色蔥茏，繁星滿天。
成片的紅薯地在朦胧的星光下跟厚厚的地毯似的，枝葉泛起銀輝。一條明黃色的鄉間小道穿過田野，蜿蜒而去，沿途點綴着一塊一塊的玉米地。高大的玉米杆枝葉繁茂，小風一吹，嘩啦啦作響，即便是在夜色中，都能看到那沉甸甸的谷穗。
一派豐收的景象在夜晚顯得格外迷人。
特别是對于一幫子知識分子來說。
陶醉在如此美景之中，大家夥兒心情雀躍，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我漫步走過秋天的田野，到處都是莊稼，郁郁蔥蔥。它安靜的睡着，像堆滿了谷穗的茅屋。”
“河流像深邃的月鏡，倒影着黑色的莊稼。風在谷穗上淺吟低唱，夢幻吧，豐收的季節呀！”
“我打開窗口期待着你，秋，快來。冰涼我的鬓角，用迷途的谷穗的，慷慨而神秘的芳香。”
大家夥兒興奮地魔改着前輩們的詩歌，詠歎調似的吟唱。
悠揚而頓挫的聲音響徹星空下的田野，惹來彼此的歡笑。
這幫子知識分子……
王承舟不會附庸風雅，總覺得這些家夥傻乎乎的，可卻傻得有些可愛，在夜色中奔跑跳躍，跟那黑色的精靈似的。
栾紅纓跟在他身旁，忽閃着大眼睛，一臉驚奇，口齒笨拙的她，一樣能夠體會那言辭中的美麗。
徐小芷則興奮多了，骨子裏，她可是比王愛朵還要鬼靈精的姑娘，哪裏肯落于人後？
倆個家夥同樣跟唱大戲似的，念着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詩篇，湊起了熱鬧。
好家夥，這夜路走的，可太有意思了……
王承舟咧着嘴直樂。
若是說起醫術來，他肯定當仁不讓，絕對不弱于任何人，可這吟詩作對，就不是他的強項了。
隻能看着他們在星光下歡笑。
夜晚的路總是很短，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那處十字路口。隻是，大家夥兒正玩得盡興，似乎并沒有意識到什麽。
咔嚓！
咔嚓！
直到玉米地裏一陣搖晃，随着清脆的折斷聲，那些高大的玉米杆分開兩旁，一頭黑色的巨熊仿佛從夢魇裏走出來一般，毫無征兆的就出現在衆人的視野裏。
瞅着那張猙獰的熊臉，大家夥兒一下子呆住了，有的甚至連笑容都還未散去，就吓得猛然尖叫起來。
沒辦法，大家算是老相識了，他們可是知道這頭狗熊的可怕。
上次要不是王承舟舍命相救，要不是王闩的奇特表現，他們怕是要真的葬身在巨熊的爪牙之下。
王承舟同樣沒想到這家夥會再度出現。
要知道，熊這種生物智商還是挺高的，把謹慎、膽小、兇狠、殘忍集合到了一起，吃過一次虧的地方，短時間内一般不會輕易再去。
可偏偏這頭兇獸就這麽出現了，而這場遭遇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那頭狗熊。
這些人，它同樣記得。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聞着他們身上的味兒，它就知道就是上次傷害自己的那幫家夥。
吼！
那頭巨熊人立而起，跟大猩猩似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兇悍之氣讓人膽戰心驚。
所有人都吓得變顔變色。
不過，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他們可不會繼續待在原地發呆了。
陳衛紅驚叫一聲，招呼大家就跑，“跑，快跑！咱們不可能鬥得過它的！能跑一個是一個！”
這話說的很殘酷，可大家夥兒都知道是實情。
上次王承舟拿着一把長矛，一樣沒把它怎麽樣，最後自己還差點交待在這裏。
要知道，他可是能夠舉起大石磙的神人呐！他都沒辦法，如果鬥下去，他們這些下鄉的知青能有什麽活路？更别說他現在還空着一雙手了。
爲今之計，就隻有跑！
看誰跑得快，看誰比較幸運。如果哪個不小心落到最後，或者不走運被巨熊給盯上了，那估計就隻有死路一條了……
變化來得太過突然，誰也沒想到大家夥兒剛才還在吟詩作對，下一刻就要開始熊口逃亡了。
一些膽子小的，當即就吓哭了。
可哭也不敢正兒八經的哭，一個個拼命的跑起來，胸口劇烈的起伏着，哭聲都走樣了。
栾紅纓和徐小芷上次都不在，瞅着那頭巨大的狗熊，一時間都有點懵，被王承舟死命拉着，拼命的奔跑。
至于王愛朵，這妮子兩條長腿早就跑成風火輪了。她心裏可是清楚的很，自己老哥的身手十個自己都比不上，自己隻要不給他添亂就行了。
所以，這小機靈鬼瞅見巨熊的第一時間，在陳衛紅提醒大家快跑之前，就已經竄了出去。
“啊！”
遺憾的是，終歸是有人落在了後面。水西村那個胖胖的女知青潘飛燕實在是跑不過他們，心裏又怕又急，腳下一個踉跄，直挺挺的摔到了地上。
死亡的陰影急速逼近，她仰起頭，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滿是驚恐，想要爬起來，卻吓得雙腿綿軟，根本就站不起來，不由得尖叫起來。
大家夥兒都知道總歸要有人被狗熊追上，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了，心裏仍舊是說不出的掙紮。
畢竟都是年輕人，對于同伴，誰心裏沒有點責任感？
聽到潘飛燕恐懼的叫聲，大家夥兒還是控制不住停了下來，扭過頭回望着她，看着那頭巨熊四肢着地，跑得像一座翻湧的小山，似乎下一秒就要撲到她身上開始撕咬了，一個個怒吼道：
“飛燕，快跑啊！”
“快爬起來，狗熊過來了！”
“你快跑啊，潘飛燕！”
可是，随着巨熊的靠近，大家夥兒心裏終于開始絕望了。一位年輕的知青同志，怕是要慘死在這片偏遠的山村裏了。
“别看了，快跑吧！”
陳衛紅最爲冷靜，可同樣眼眶通紅，歇斯底裏的提醒着大家。
“救命啊，救我啊！”
潘飛燕趴在星光下的羊腸小路上，拼命的伸着手。那蔥茏的夜色似乎突然變得陰森可怖起來，清爽的夜風讓她生出刺骨的寒意，聲淚俱下的哀求着。
她知道沒人能夠救自己，可生死間的大恐怖還是讓她忍不住嘶聲求救。
“退……下！”
王承舟咬着牙，死死的拽着徐小芷和王愛朵，整個人陷入到了無邊的糾結之中。他知道自己赤手空拳對上那頭巨熊一定是送死，可又實在不忍心看着一個大活人讓狗熊吃掉。
哪知道，正天人交戰之際，一道輕斥響起，那清冷的嗓音似乎比寒冬還要凜冽，栾紅纓腳步輕點，整個人好似乳燕投林，早已沖了上去。
大家夥兒注意到那道輕飄飄的虛影，才意識到是那個一直不說話，卻美得像一位仙子的女孩兒挺身而出了。
可想到這兒，又不由得呆住了。
她一個女同志，怕是還未成年，看起來高高瘦瘦的，清雅得跟那傳說中的時裝模特一樣，估計連四兩力都沒有，沖上去幹嘛？
送死嗎？！
陳衛紅臉色大變，他可是正打算追求這個娴靜、美麗的農村姑娘，見她不知所謂的沖上去，整個人都麻爪了，不由得扯着喉嚨吼道：“栾紅纓同志，你别去送死……”
隻是，話音剛落，卻好似捏住了脖子的公雞，聲音一下子卡住了。
隻見栾紅纓飄然而至，臨到近前，氣勢卻陡然大變，身體猶在半空，藏在胸口的雙手猛然上躜，整個人似乎又拔高了一截，接着，随着左手回拉，右手猛的探了下去，好似鷹爪，直直的摳向巨熊的眼睛。
那大狗熊反應何其靈敏，見有人飛騰過來，已有防備，兩隻粗大的熊爪不停的往外扒拉。
栾紅纓淩厲的右爪被它格開，卻借着手腕上的巨力，身體依舊在上升，順勢又把左手抓了下去，仍舊對準巨熊的眼睛。
吼！
那狗熊一聲咆哮，估計是沒想到這樣一個小人兒竟敢挑釁自己，兩隻熊爪揮舞得愈發用力了。
不出所料，栾紅纓左手一樣被它格擋開了，襲擊落空。
然而，她已經開始第三次提氣，整個身子好似被巨熊甩開的悠悠球，在空中一個回轉，雙臂卻如同鷹翅，用力往前一扇，仿佛急停在空中。
姿勢翩跹而淩厲，看得巨熊都呆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借着合抱之力，雙手猛然向外掃去，如同振翅欲飛的雄鷹，兩隻鷹爪狠狠摳在巨熊的眼眶上。
吼！
一聲痛苦的咆哮，震得四野都戰栗起來。
——感謝魅影檸檬大哥的100點币打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