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芷實在是沒想到他心思如此敏感，不過是趕集賣個東西，都能緊張得一夜未眠……這跟他往日表現出來的急智、風趣，甚至對任何困難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态度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得意得這小妮子仿佛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似的，笑得走起路來都是一颠一颠的。
大眼睛時不時瞄向他，明顯有點不懷好意！
仿佛在說：王秀才，你也不想大家知道你有如此小男生的一面吧？
幸虧，兩人起得比較早，又摸黑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徐小芷這位城裏來的丫頭從來沒有過如此新奇的體驗，才略微收斂了些。
兩人肩并着肩，欣賞着山野間的朝露，終于在東方的林子裏像有火燒起來的時候，到達了蒲山鄉公社。
當地的大集一般都是圍繞着鄉政府展開的，一是方便管理，二是便于維護治安。
主要是鄉下大集的輻射範圍很廣，距離十好幾裏的人都會趕來，各色人等都有，魚龍混雜，如果沒有國家的強權機構坐鎮，會變得十分混亂。
王承舟和徐小芷起的比較早，可當他們趕到的時候，整片大集早已熱鬧起來。剃頭的、賣菜的、拔牙的、裁衣裳的、賣土特産的……不一而足。
不過，真正的工業制品卻很少，大多都是服務行業和鄉民自家的東西。
那時候理發店不多，而且一般的小老百姓也去不起。爲了省錢，都是坐在路邊的剃頭挑子上，脖子圍一塊兒不甚幹淨的白布，等着剃頭匠在黝黑锃亮的蕩刀布上磨刀子，以刮去積攢了好幾個月的煩惱絲。
當然，圍着人最多的還是鄉供銷社。
高考恢複的消息讓這些被農活折磨到生無可戀的知青們一下子活了過來，大清早的就開始擠在門口，一個個手裏舉着鈔票，争先恐後的，跟前世那些搶豬肉的大媽們有的一拼。
徐小芷忽閃着大眼睛，踮起腳尖瞅着。如果不是爲了給他幫忙，估計她同樣早就跑去排隊了。
王承舟想起昨天對她的承諾，心裏一軟，安撫道：
“小芷，别瞅了。”
“等下咱們把藥材賣出去，掙了錢，我給你買水果糖吃。”
“現在，快點幫我擺攤吧。”
徐小芷回過身，嫣然一笑，偷偷咽了下口水，“王秀才，我不吃。”
“我那是給你開玩笑的，你咋還當真了呀？”
“剛才我觀察了一圈兒，這個地方不太行，咱們換個位置。”
王承舟一愣，抓着腦袋四下瞅了瞅——附近有個老大娘正在擺蘿蔔；一位大爺坐在地上給人修鞋；還有一個小媳婦兒木然的站在晨風中，腳邊的破席子上放着幾條斷氣兒了的黃辣丁。
沒看出來哪裏不太行啊……
徐小芷卻挑了下大眼睛，示意他擡起藥材就走，然後來到幾個賣油條、燒餅、水煎包的攤位附近。
王承舟一陣莫名，咧着嘴笑道：
“小芷，這裏跟剛才的地方有什麽不同嗎？”
“難道風水好一點？”
“别說，這裏确實挺香的。對了，你是不是餓了呀？”
徐小芷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對，我餓了！趕緊給我買水煎包去！必須買一大鍋，少了我不吃！”見他撓着頭傻笑，才湊近了些，小聲解釋着，“王秀才，會買白蘿蔔、小黃魚甚至修鞋子的能是啥人？肯定是生活條件不富裕的呗。”
“不是咱看不起窮人。可你要搞清楚，願意花錢買你的聰明湯的，絕對不是那些精打細算的過日子人。”
“隻有那些願意到小吃攤上消費的人，才是咱們的目标客戶。做生意就和做人一樣，要對自己的貨品有一個明确的定位，以對标受衆群體。否則，即便咱們傻呵呵的站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能夠開張。”
王承舟盯着她精緻的小臉兒，眼睛一點一點瞪大了，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不是說這道理有多深奧，主要是這股子刻在骨子裏的敏銳，讓人打心底裏感到震撼。
看着精明能幹的小徐軍師，他暗自慶幸自己的英明，昨晚上冒着得罪栾紅纓的風險而做下來的決定是正确的。
得虧有她呀！
兩人連忙把裝着藥粉的口袋擺好。王承舟又撿回一塊破木闆，拿牆皮上脫落下來的石灰片工工整整的寫上“聰明湯”三個大字。
然後瞥了徐小芷一眼，禁不住爲自己的機智感到驕傲。
惹得少女白了他一眼，捂着嘴輕笑。
不得不說，很多時候，選擇大于努力。
果然，按照徐小芷的指示，兩人擺好攤位沒一會兒，幾個吃水煎包的客人就圍了上來，顯得十分好奇。
一番打聽，不由得咧着嘴直樂。
交談的工夫，一些個明顯是知青的年輕人也圍了過來，可聽到他介紹什麽甯心止忘，安神定志的功效，都笑着搖了搖頭。
一群人嘀嘀咕咕了幾句，轉身走了。
至此之後，王承舟和徐小芷的攤子好久都無人問津。
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聽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叫賣，兩人并排站在一起，耷拉着肩膀，于風中淩亂……
王承舟禁不住有點沮喪。
說實話，這個年月，大家夥兒都不富裕，賣什麽保健品确實有點異想天開了。如果擱後世還好說，反正到處都是綠油油的韭菜，隻要宣傳出個噱頭，總會有幾個肥羊願意伸長脖子挨宰。
隻是現在……怕是開張都難！
哪知道，徐小芷卻眼珠一轉，忽然伸出小手把他拽到自己跟前兒，踮起腳尖耳語了幾句。
聽得王承舟直縮脖子。
不是被她的話吓到了，是這妮子說話的時候吐氣如蘭，趴得又特别的近，感覺跟天鵝絨拂過耳廓似的，癢得他頭發梢都立起來了。
以至于他半天才反應過來，瞪着眼珠子道：“小芷，這……這能行嗎？”
“聽話，你照我說的做就行了。”
徐小芷抿嘴輕笑，纖纖玉指指了指牆根兒，話雖然說得很霸氣，小臉上卻一副撒嬌的表情。
王承舟無奈，隻好又撿了一片白灰回來，一筆一劃的在木闆上添了幾個字：隻售小夥兒，不賣老頭兒！
這下子，四周直接就炸開了鍋。
倆人本來就郎才女貌，站在人群中十分顯眼，再加上他們賣的東西很稀奇，叫什麽“聰明湯”，不少人都很好奇。
隻是害怕上當受騙，才不太好意思過來詢問。
如今見他們打出這樣一個标語，那些大叔大爺一下子就不樂意了。幾個脾氣倔的老頭兒甚至直接背着手，撅着山羊胡走了上來，面對面的質問他們啥意思。
那些大小夥兒早就偷瞄着徐小芷，畢竟鄉下很少見到如此甜美可人的姑娘，見有人起頭，立刻就起哄似的圍了上來，嘻嘻哈哈的，希望能跟她攀談上兩句。
其實，王承舟潛意識裏的想法一點不錯，商品就像人似的，質量就好比德行，噱頭就是臉面。
很多時候，一件商品想要賣出去，噱頭是很重要的。
可關鍵是，如何才能引出噱頭？
這不，徐小芷已經給出了答案。
看到“隻售小夥兒，不賣老頭兒”一行字，衆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如此奇怪的事情，不一會兒就傳遍了半個集市。
甚至連一些正在裁衣服、買蘿蔔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氣喘籲籲的跑過來看熱鬧。
看着烏央烏央的人群，王承舟喉嚨都發幹了，手心裏直冒汗。生怕他們跟剛才那些人似的，隻是問了幾句便一哄而散。
事情也确實如同自己料想中的那樣，有幾個老人家忍不住吆喝起來：
“小丫頭片子，你這啥意思？看不起老年人是吧？大爺今天非得瞧瞧你賣的啥東西，憑啥不賣給老頭兒？”
“哈哈，小妹妹，我今天剛二十一，還未結婚，應該算是小夥兒吧？你這是啥東西，給哥哥介紹介紹，如果說得好，小夥兒今天就買一個！”
“那口袋裏裝的啥呀？看着跟摻着麸皮的面粉似的，聞着還有一股子奇怪的藥香味，爲啥賣個東西還挑三揀四的啊？還隻賣給小夥兒，不賣給老頭兒，可真是笑死我了！”
衆人七嘴八舌的議論着，瞅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這對兒俊男靓女，不停的交頭接耳。
“大爺，你這可是錯怪我了。”
徐小芷嘟着小嘴兒，一臉委屈，然後十分腹黑的指向王承舟，控訴道：
“這行字是他讓我寫的呀。”
“哎呀，你們不認識他嗎？”
“他是俺們村的衛生員，今天我是陪着他來趕集的。他說的話，我一個小小的女同志，怎麽敢違拗嘛。”
王承舟愕然的瞪大眼睛，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想不到這個紅唇大眼兒的，竟然敢當着半個集市的鄉親污蔑自己！
這是要搞咩呀？
聽到她的話，議論聲嗡的大了起來，一浪蓋過一浪。不少人皺着眉頭，矛頭一下子對準了王承舟。
想不到他看起來眉清目秀的，竟然如此卑鄙，脅迫人家可愛的小姑娘诋毀老年人，這安的是哪門子的心？
不過，在王家生産大隊，王承舟終究是有點名聲的，議論的工夫就有人認出了他。一個個激動的叫道：
“娘的，我當是誰，這不是王家村的王承舟嘛！這可是個大能人呀！”
“兄弟，咋說？王承舟是誰，很有名嗎？你爲什麽這麽激動？”
“嗨呀，王承舟你都不知道？你可真是沒一點見識呀！他可是俺們那一片兒出了名的小神醫，先是控制了紅眼病，後又治住了腫痄腮，最了不起的是人家三下五除二就幫一個瞎了多少年的老寡婦重見光明！”
“真的假的？有那麽厲害嗎？這小夥子看着還不到二十歲，就他是你們那的衛生員？”
大家夥兒神色微變，原以爲這一男一女是兩個到集市上趁火打劫的小騙子，沒想到人家是正兒八經的村衛生員。
這可奇了怪了！
那些老年人聽他是個大夫，臉上的怒容不由得收斂了幾分，哼了一聲問道：
“小夥子，既然你是個村衛生員，是個爲廣大人民群衆服務的醫生，那這事兒做的就更不應該了！”
“咱們新社會講究的就是一視同仁，尊老愛幼，你這咋還歧視老年人呢？”
“别看你好像還是個挺出名的大夫，今兒個你要是不說出個緣故來，大叔大爺們可不依你！”
大家夥兒都安靜了下來，目光炯炯的盯着他。
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王承舟心裏一緊，知道生死存亡的時刻來了。自己如果不能說服大家夥兒，今天不但無法開張，恐怕還得挨一頓臭罵；可如果能夠得到大家夥兒的喝彩，别說這點兒藥材，怕是再拉來一車子都不夠賣的。
當即，他整個人都沉靜下來，再沒有一絲緊張，拱了拱手道：“大爺，您誤會了，我這句話從來沒有歧視老年人的意思。之所以這樣寫，其中另有隐情，大家夥兒可否聽我一一道來？”
衆人盯着他點了點頭。那個年月，對待一個大夫，群衆還是很有禮遇的。
“想必大家夥兒都聽說高考恢複的消息了吧？”
人群一陣騷動，不明白他爲什麽會提及這樣一件大事。王承舟環視一周，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高考恢複，不僅對于各村的知青同志，對于咱們農民子弟同樣意義重大！它代表着寒門出貴子！代表着爲咱農家子弟準備的通天大道，它又敞開了！”
“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這是一次機遇，一次給普天下年輕人的機遇。各位大叔大爺認同我的話嗎？”
話音剛落，四周立刻響起成片的附和聲。
那幾個前來質問的大爺更是激動得嘴皮子直哆嗦，他們這些曆盡世事滄桑的人更加懂得這件事情對于普通人的意義，一個個點頭認可。
可是，這跟那句“隻售小夥兒，不賣老頭兒”的标語有什麽關系？跟你一個村衛生員又有什麽關系？
王承舟自然看到了衆人眼中的疑問，當即大聲道：
“而我這味藥，就是爲廣大莘莘學子準備的。”
“大家夥兒不是都想知道它是什麽嗎？”
“那麽，我告訴你們，它的名字就叫‘聰明湯’！”
嘩！
聽到他的話，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