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飛到家的時候已是午夜。
周家的房子，位于a城老城區的中心，是一棟二層的獨立公寓，公寓前有一個不小的院落，鵝軟石鋪就的小徑将院落裏的土地分成了幾塊。此時已是入秋，不知怎的，院内的紫薇花竟然還綻放的十分鮮豔。院子的東北角種着兩個巨大的香樟樹，底下是一個秋千架，周曉鷗小時候，總是喜歡坐在秋千架上，讓周暮飛在後面推着她。房子很有些年頭了，打周曉鷗和周暮飛爺爺結婚開始，他們家就住進了這裏。而這十年間，這個家隻剩下周暮飛一個人。
周暮飛站在院子裏徘徊了一陣，手裏點着一根煙，吸完才向亮着燈火的屋内走去。
家中依舊寂靜無聲，可是暈黃的燈光下，一切擺飾都顯出淡淡的暖意。穿過客廳，周暮飛一眼望見飯廳的桌上擺着幾盆菜，擡手摸了摸盤子邊緣，略有餘溫，隻是做菜的人不知跑到了哪裏。張嘴正想叫，看了下手腕上的手表，還是放棄了。
擡步上二樓，在一個掩着的房間門前停下腳步，擡起右手輕敲了一下，
”曉鷗，在嗎？哥哥回來了。”
沒有回應，于是他輕輕推開了房門，果然看到了趴着沙發上睡意正濃的周曉鷗。周暮飛放輕腳步，向房間内走去。
這是周家父母的房子，床頭的牆上還挂着兩人當年拍的結婚照，周暮飛一猜就知道，她應該是跑到這兒來了。那些年，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了，周曉鷗就愛躲到這裏，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牆角，或者坐在床上，躲進被子裏。
周暮飛緩緩坐在她的身邊，看着陷入睡夢中的周曉鷗恬靜的表情，略一靠近又發現了她眼角邊已經幹了的淚痕。
眉頭微微皺起，周暮飛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疼惜，擡起右手在周曉鷗的肩膀上拍了拍，
”曉鷗，醒醒。”
周曉鷗從夢中醒了過來，不由得擡手撫了撫胸口。已經很久沒有做這樣的夢裏，夢裏被什麽東西在追逐着，然後不斷地奔跑和逃亡，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想起來就心有餘悸。
周曉鷗揉了揉眼睛，迷瞪的雙眼看着把自己叫醒的男人，
”哥？”
”又做噩夢了？”
”哥，你咋留胡子了？我還以爲看見了老爸，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呢！”周曉鷗徹底醒過來了，看着周暮飛的臉，胡子并不長，但是從下巴一直連到鬓角，而且已經泛白。
周暮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随即無奈一笑：
“哥老了啊！”
周曉鷗坐了起來，把周暮飛駕在鼻梁上的眼鏡摘了下來，然後仔細端詳了一番周暮飛的臉，
”其實還是很有魅力的，不愧是萬年不倒黃金單身漢。”
周暮飛笑拍了拍周曉鷗的頭，“貧嘴。”
”好了，走吧走吧，吃飯了。怎麽回來的這麽晚，飯菜都熱了好幾回了。”周曉鷗把手擱在周暮飛的肩膀上，一邊推着他往外走，一邊說着。
”最近在給一個新人制作單曲，今天在錄音室錄歌，她狀态不太好，所以就折騰到這麽晚。”
”哦。不過周暮飛，我提醒你一下，你已經人到中年不年輕了，不适合常常熬夜，注意适當減少點工作量。”
周暮飛點點頭，“哥的事哥自己清楚，你不用擔心。倒是你，到底是什麽打算呢？”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到飯廳。
周暮飛坐在飯桌前，看着周曉鷗打開蓋在菜上保溫的蓋子，想了想，說道：
”曉鷗，要不這次回來就幹脆不走了吧？反正你國外的工作也已經辭了，就在a城找家設計公司，留在哥的身邊吧。”
周曉鷗停下了動作，看着周暮飛道：
“哥，我并不是辭職，我隻是不全職，單子我還是接的。”
“那你在國内也可以接單啊！”
“事情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國内的家居設計業情況我根本不清楚，我的設計在a城可能一文不值。”
周曉鷗一邊從酒櫃拿了瓶紅酒遞給周暮飛，讓他拿開瓶器打開，一邊說道。
”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要我留在你身邊的想法，我也充分理解。但就我個人來說，國外的環境可能更适合我，我也很喜歡自己的生活狀态。你的建議我可能将來會考慮”
聽完周曉鷗的話，周暮飛沉默了一會，随即點點頭，”好，這事兒我們先放一放。那你跟哥說，你現在的感情狀況怎麽樣了，有男朋友了嗎？上一次你跟哥說你有男朋友了還是你剛出國沒多久的事兒，在之後你就再也不跟哥說了。”
周曉鷗朝着周暮飛無奈一笑，“哥，我長大了嘛，我現在生活得很好啊，你别擔心。”
周暮飛皺了皺眉，“那到底是有男朋友還是沒有？哥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哥不想逼你，但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哥希望你早一點找到你的歸宿，希望有一個男人，可以替哥好好的照顧你，這也是爸媽的心願。”
聽周暮飛說到了父母，周曉鷗垂下了頭，沉默着。
許久之後，才低沉地對周暮飛說道：
“哥，爸媽希望的是我每天開心，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也是,不是嗎？”
周曉鷗看着周暮飛，直到他點頭後又道：
“我現在就是這樣，每天過的很好，不用爲我擔心，好嗎？”
周暮飛緊皺的眉頭并沒有放松，他怎麽可能不操心，這是他唯一的妹妹。
周曉鷗無奈，對着周暮飛安慰的一笑：“好，如果我真的确定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這樣可以嗎？”
話一說完，終于換來周暮飛眉頭舒展的樣子。
”好啦不說我了，趕快吃飯。我還要問你呢，怎麽突然決定結婚了？而且爲什麽剛決定結婚就讓我馬不停蹄回來，你知不知道我才剛剛結束一個單子稍微能喘一口氣。”想到這裏，周曉鷗就皺起了眉頭，瞪着周暮飛。
”哥結婚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而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既然哥決定結婚，你難道不應該在我身邊嗎？”周暮飛一邊夾起一塊紅燒肉吃起，一邊理所當然道，看見周曉鷗還要反駁，他又接了一句，
”況且，你不代表你個人，還有咱爸媽呢？”
周曉鷗聞言，隻能默認。
”那你們趕緊挑個日子，立馬結，結完我好走，别耽誤我下個季度的項目。”
“那可不行。”周暮飛搖了搖頭。
“結婚哪裏是那麽随随便便的事情，先得下聘，然後選個好日子先訂婚，接下來再找人确定婚禮日期，這期間要好好考慮婚禮計劃和婚後安排，沒那麽容易。”
周曉鷗聽的眉頭緊皺，“哥，結婚不是你們兩個舉行一個儀式就好了嗎？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況且，你都四十了，而林昀姐，她這都是三婚了。當然，我并不是歧視啊，我隻是建議，我們可以弄得稍微簡單一些。”
”曉鷗，你是在國外呆的太久了，這裏是中國。”周暮飛看着周曉鷗，表情十分認真，”而且，哥這輩子可就結這一次婚。還是娶你林昀姐，她已經受過兩次傷害，這一次她還同意嫁給我，哥希望，能給她最好的。”
……
周曉鷗唯有沉默，是的，爲了林昀，她哥什麽不願意做呢？周暮飛這輩子。栽在兩個女人手裏，一個是他妹妹，一個就是林昀。可是她真的想問問周暮飛，他是怎麽确定，林昀的前兩次婚姻，受傷害的是她而不是男方。當然，她知道這絕對是白問的，她哥對林昀的感情，那種近乎盲目的執着和信任，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的哥哥，骨子裏帶着所有藝術家都具備的近乎天真的純粹，他的感情也跟他的人一樣純粹。從青春年少遇見林昀開始，他的愛情就隻有林昀兩個字，哪怕是林昀跟他分手，然後結婚，離婚，再婚，後來又離婚……她希望她的哥哥可以幸福，這個男人應該獲得幸福。可是林昀能給他幸福嗎？她不知道，她打心底裏是不信任林昀的，可是她更無法提出反對，這是她哥哥自己的選擇，她唯有期盼，林昀是真的回頭撿起這份年少時的感情了，她心裏，是有她哥哥的。
”哥，你确定，這個婚，明年這個時候，能結的成嗎？”
”這個……應該問問你嫂子，我聽她的。”
……
”我覺得你可以跟你嫂子好好商量一下。”
……
”這是誰結婚？”
”我啊，可是我都聽你們的啊！”
周曉鷗已經不想說話了，迷之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