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橫躺在泥濘裏吃力地咽着口水,整隻左臂無力地不停顫栗,我想要俯身去抱他起來,結果卻也被他拉倒在泥地上,他一抽一抽地笑着,“泥滾餘香香,以後你挑選追求者的時候要睜大眼睛看看清楚。”
我從泥地裏坐起,在他耳畔半笑半呢喃,“泥滾黃将将,那你今後要替我做個肉身擋箭牌,免得我受這些鼠輩無端騷擾。”
将将收住笑容,勉力舉起顫抖的左手,“如果它還管用的話。”
我一把抓住他的左手用力往上拉,他就借着這股力爬了起來,“你看,隻要有我在,你這點毛病根本就不能稱之爲毛病。”我趁機安慰他。
他歎氣,“我今天本來想在這裏安靜地思考,結果被你弄成這個樣子。”
“有我在你還思考什麽,享受快活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我舉袖替他擦去臉上的水珠,卻留下大片的污泥在他臉上,看着他的臉我就噗嗤笑了出來,越笑越是不可抑制,笑得撲在将将身上輕捶他的肩膀。他也被我帶得笑了起來,“笑什麽,呵呵呵,有什麽好笑的,呵呵呵呵!”
“大花臉,我們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伸手把臉上的污泥再抹得更開了些,這才放棄弄幹淨的念頭,“爲什麽是你送我回家?我自己有車。”
我輕輕握住他的左手,感覺到冰涼的溫度瞬間變得火熱,“你這樣開車有危險,病人應該聽從親友的指揮!”
“親友,算親還是算友?”他側頭看我,黑夜和污泥都阻擋不了他熾熱的神采。
他滾燙的體溫順着我的手蔓延到我的全身,我向他淺淺一笑,拉着他出了公園的門,雨這時果然慢慢停了,外面昏暗的路燈下依然隻有我們兩個,别無第三人打擾,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我的心髒再一次快速地跳動起來,讓我想起了我們兩個高中大學時的快樂時光。
我把窘窘的臉别向另外一邊,尋找解決這暧昧氣氛的話題,他的車還停在大樹下,濕透的罰款單完完全全粘貼在車窗上,我努力擺出一副活潑自然的樣子,“嘿,你的罰款單要徹底報銷了。”
他向我身後指了指,“你的罰款單不知是否安好。”我轉頭看停在他帕薩特身後的我的寶馬小車,一片黃黃的色彩挂在車窗上向我招手,我拉着他走到車前,“看來它活得比你的那張潇灑”,我把罰款單收進口袋裏,然後拉開車門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黃先生,請上車!”
他猶豫了片刻,我猜想他又在回想我們這些年的鴻溝,不及等我想到說辭,他向我微微一笑,“弄髒了你的車真不好意思,下次你也可以弄髒我的車。”
我一把把他推進了車裏,自己也坐了進去,“服了你了,我們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不時轉頭呆看我,看得我心旌搖動,假裝不見。剛駛進他家小區就看見趙鑫搓着雙手等在那裏,看見我的車就急忙撲了過來,吓得我猛踩一腳刹車,差點沒把将将給甩在前窗玻璃上。将将慨歎一句,“馬路殺手的車果然不能亂坐”,自顧自開門下車。
我把車停好走到2号門前,将将和趙鑫就在門洞口吞雲吐霧,我一掌把将将手上的香煙拍到地上,又給了他一記粉拳,“你這病還敢抽煙?馬上給我戒了!”接着瞪視趙鑫,“以後在将将面前你也不準抽!”
趙鑫不知所雲卻極爲配合地掐掉了香煙,“老将,餘襄,你們安全回來我就放心了,剛才打不通你倆的電話可急死我了,那麽我先走一步。”這小子總是識相得很。
将将叫住趙鑫,“趙胖子,别走,到樓上坐坐,我有話和大家說。”趙鑫見将将一臉鄭重倒也有些納悶,偷眼看我,又疑惑地看将将,“不會~是你們兩個的事情吧?”
我又把他瞪得縮回了頭去,将将一把牽住我的手快步進了樓裏,趙鑫一邊唉聲歎氣訴說愛情的不幸,一邊随我們也走了進來。
開門瞬間還滿臉擔心的将将媽媽在看見我們的那一刻立即換了個霸氣的表情,“小赤佬,現在才知道回來,侬去玩驢打滾了?!”她一把抓住将将的衣領把他拽進了門,我就像連着的串串腸也一起被拖了進去。
将将輕柔之極地叫了一聲“媽”,把阿姨的表情融化開來,“我回來了,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阿姨把手放在心口,“将将,你要不先去洗一洗,媽媽等你。”
将将斬釘截鐵,“媽,我現在就說”“餘襄”“趙鑫”“你們聽好了,我上個月被檢查出了重病,就是傳說中的漸凍人,我現在左手已經有些不聽使喚,有時候說話也有點吃力了。醫生說這個病也就能拖拖時間,沒幾年人就要走的。”
阿姨的眼角濕濕的,我的心髒刺痛着,趙鑫張大了嘴,“老将,你可别拿自己開玩笑!”
“我哪會用自己的命去開玩笑啊!”将将苦笑。
阿姨伸手抹掉淚水,手放下時已經換上苦澀的笑容,“将将我早就知道了,看你苦心瞞着我,我更傷心,現在你說出來,我反而放心了。”
将将驚訝,“媽你怎麽知道的?還有餘襄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個不重要……吧?”,我冷汗直冒。
阿姨抓住趙鑫,“小趙,辛苦你等到那麽晚,謝謝哦!”
“阿姨,将将和我那麽多年的交情,這點事情算什麽?”“老将,我明天就幫你找人問問,你這個病要吃什麽藥,要怎麽保養。”
将将把我們兩個牽在一起的手舉在他面前,“胖子,我已經有藥了,心藥已經到位了。”
趙鑫跺腳,“哎,臭小子,此藥非彼藥,要活命還需吃真藥!”
将将推了推趙鑫的肩膀,“胖子,謝謝你!你也早點回去休息,今天已經影響你上班了。”
我在一旁試探,“那我也回去了,我明天也要上班呢!”
“你跟我來”将将把我帶出1602房門,“餘香香,今天謝謝你,隻是~我這個将死的人并不想拖累你,所以~我隻能說謝謝。”
“你聽我解釋!”我急道。
他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而是将灼熱的吻重重壓在我的唇上,我陷入迷亂……
袅袅餘香圍繞,我睜開眼,還是和虛空中的自己一起坐在将将家的椅子上,結果似乎還是沒有改變,我低頭去看日記本,“2014年7月1日雨。今天被淋得濕透了,還做了一回泥人,餘襄說她願意陪在我的身旁,我開心極了,在心裏手舞足蹈。隻是我不能,不能爲了我一己的利和欲而毀了她的下半生。我們兩個不知道是誰虧欠了誰,但作爲男人的我,情願是她虧欠了我。臨走時我吻了她,那是我們那麽多年來最刻骨銘心的吻,我依然愛她,卻不可以去擁有她。祝她好,我心藥已服,有了力氣去活,祝她好,我會爲她盡力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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