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級考試題對我那可憐的低下限智商進行了極爲有效的鼓勵，數學考試10分鍾，語文考試15分鍾，每次一做完我就趴在課桌上觀賞餘襄認真專注的表情，任憑“呂老太”刀鋒似的目光在我後背逡巡來去，我自巋然不動。
考試結束鈴響起，“呂老太”命令大家把試卷從後往前傳，由她站在第一排課桌前逐一回收。“大家先準備吃午飯，考試成績下午就可以出來，考得好的會獎勵小紅旗，考得不好的等着被我收骨頭！”“呂老太”有意無意地瞄了我一眼，把試卷夾在腋下以拿重劍的姿勢挺着擀面杖出了教室。
我伸個懶腰剛要站起就被餘襄拽住襯衫下擺拉了回來，“考後感覺怎麽樣？”
比賽對手和好事之徒如薛明、吳涵涵、趙鑫、周顯妹等一起圍了過來，一雙雙好奇的眼珠子對着我上下打量，我瞬間感覺自己成了自然博物館裏那具斜着白眼的狗熊标本，保持住愚蠢笨拙的姿勢任由神經緊張的勞苦大衆每日參觀不辍，樂人以娛。
我背對餘襄做了個“耶”，面向薛明時卻擺出一副吃了黃連的苦瓜表情，“怎麽那麽難，做了一會兒我就想放棄了，隻能勉強把試卷塗完了事。”
趙鑫略顯失望，薛明又唱又跳，吳涵涵周顯妹和其他人等事不關己，看完演出人散場，各自去忙各自事去了。
薛明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餘襄，黃醬醬，你們認輸吧，中午吃飯的時候就去把小人書帶來，也免得下午成績出來後再回去拿。”
我忍住笑低頭拉起餘襄到教室外面排隊，在進行曲的伴奏下踏步走出學校回家吃午飯。出了校門餘襄立即拽住我一起飛奔了百來米，躲到一個較爲隐秘的牆角下，小丫頭那麽神神秘秘難道是要給我個可愛的“驚喜”以表揚我和她之間的默契配合嗎？我心中幻想，表情必定陶醉非常，我自己都很難想象一個隻有8歲的臉龐露出色中惡鬼表情時的樣子。
餘襄見四下無人，變臉般換成一幅擔憂的面孔，“醬油，你确定你這次考得很好嗎？”
“當然，我覺得兩門都可以得一百分。”我确信地點頭，期待小餘襄給我一個大大誇獎。
餘襄的小臉蛋憋得通紅，淚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醬油，我闖禍了，我還以爲你早上是說大話就沒有放在心上，到考試的時候我參考你平時的水平存心做錯了好幾道題！”
我張大了嘴巴看着餘襄發呆，“香香，我~你~，這倒也沒什麽，就是苦了你的考試成績啦。”
“呆子，現在我們隻好想辦法去問你媽媽要西遊記小人書了……”
“吃飯的時候我偷偷去拿，我媽現在又不在家，她不是要4點半才下班嘛~”
“今天是星期六哎，隻上半天的呀！”
這樣啊~我怎麽忘記了雙休日是95年前後才有的産物。
“黃将将！”符号駕馭者铿锵有力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腦後，“考試考好啦？考的怎麽樣？”
“媽……”
“阿姨……”
“感覺還不錯，媽，我們下午有學校文藝晚會排練，吃了飯還要回學校去。”我走在我媽右首落後半步緊緊跟随，餘襄又在我的右首和我并肩而行，太監宮女伺候老佛爺的場景有木有？不對，我不想做太監啊……
“老佛爺”走得其疾如風，我和餘襄從小碎步變成了快步跑，“阿姨，我先回家吃飯了，一會兒再來找将将一起去學校。”餘襄向我眨眨眼，快步跑進128弄去了，我心中呐喊，張軍長别走，拉兄弟一把！
回到家裏爺爺奶奶果然又伸長了脖子等在門口了，見我進來一聲歡呼，立即開始午餐标準流水線操作，被洗臉、被洗手、看擺碗、動手吃飯。我在飯桌上快速扒完飯，看着我媽用筷子其徐如林慢慢掃蕩桌面，“看什麽？有什麽事情快點說。”我媽都沒看我一眼，嚼了一口荷包蛋随口說道。
“我這次考試感覺很好，估計能考100分……”
還沒說完奶奶就高興起來，在我已經空空如也的飯碗裏砸進來一隻炸雞腿，“再吃一隻雞腿補補腦子，我家将将真聰明！”
雞腿…能補腦？
我媽不動如山，“繼續說。”
“所以，我想把你早上沒收的那本西遊記連環畫帶到學校裏，用來做文藝晚會排練……”
寂靜，不詳的預感住在我的頭頂，啃了一半雞腿的我被我媽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抓進了小房間，關門，木尺……。
“媽！這次不對，你沒有理由打我！”
鷹爪擒拿手……
我……
竹筍烤炸雞腿味豬爪……“叫侬撒謊，叫侬騙媽媽！”
我委屈得要死，“我哪裏騙你了？”
從小到大我在我媽面前從來沒有服過軟，不吭聲是基本，對着幹是常态，因此大概現在我委屈的樣子也讓我媽好奇了三秒鍾。我趁機摔脫老佛爺的魔抓打開房門，餘襄已經來了，站在門口和奶奶一起看“黃将将期末彙報演出周末專場”，奶奶身臨其境捏着一把鼻涕眼淚，餘襄卻是用手捂住了嘴巴吃吃地笑。
還沒等我說出一個完整的字來，我媽的鷹爪功侵略如火，再次從背後捏住我的耳朵，把我揪了進去，關門，兩把木尺……
“媽，你不能打我，我沒錯！”
“叫你再撒謊，叫你再逃跑！100分？你平時有考過90分嗎？”“噼噼啪啪”“啪啪噼噼”。
我……
受完了酷刑，我開門出來，奶奶把我拉到吃飯位置坐了，“将将，你媽媽打你是不對，不過你是不是真的撒謊了啊？諾，快把剩下的雞腿先吃了。”
我……
餘襄看我緊握手掌忍着疼，就有些内疚之情泛在臉上，“醬油，對不起哦……”
“沒什麽，這又不是你的錯~”
老佛爺從小房間出來，把“真假孫悟空”放在桌角，“拿去吧，成績出來如果不好，再打一頓！”
從家裏出來，我一手捏着小人書，另一隻則和餘襄的握住，兩個人漫步而行，相握的手掌一前一後蕩着秋千，中午的陽光被雲層遮擋，雖不刺眼，卻也明媚。香樟樹上開滿黃綠色的小花，傳下清新溫柔的香氣給樹下徐行的我們，我知道如此安靜的美好不應該被亵渎，但我還是忍不住問餘襄，“香香，你也覺得我是在撒謊，所以才故意做錯題的嗎？”
餘襄對我微笑，“醬油，我從來都是相信你的，你~早晚會懂。”
教室裏少了往日上課時的肅靜，多了一點緊張期待的氛圍，“呂老太”神氣地進來，把一疊試卷扔在講台上，玳瑁眼鏡閃閃發光，“同學們，成績出來了。”
大家屏息。
“這次我要表揚一位同學，他的進步非常大，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他就是……黃醬醬同學！”大富翁遊戲裏每月最高排名揭曉時刻的節奏，知道答案但還是很高興。
我看向薛明，他的表情就像吃到了屎，很大一口那種。
“還有一位同學和黃醬醬同學并列第一名！他就是……餘襄同學！”
我轉頭吃驚地看着餘襄，餘襄笑眯眯地，“醬油，我騙了你，害你爲了拿小人書白挨了一頓打……”
我一把抱住餘襄在她粉嫩嫣紅的面頰上印了一個吻，“香香，謝謝你相信我。”
耳中傳來“呂老太”的怒吼，我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亮光刺眼，我又回到樓頂，我這次的願望是去看發生了什麽，而不是去改變什麽，所以我并沒能親自去重寫日記，但日記上還是發生了變化，“1989年6月24日多雲
qi末kǎo試kǎo的太好，媽媽不信反而被打了，餘襄存心piàn我dou我玩，我還是開心，xièxiè她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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