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穿越任務失敗,将将就會死,這到底是不是真的?将将媽媽的話又回旋在我的耳際,“侬已經失敗過一次,現在的侬隻是真實世界侬自己的一個延續。”我看着虛空裏的自己,不能斷定誰才是真我,現在的我有思想,但“她”有軀殼。
我不想相信,又不能不信,“她”才是真,而我才是假,失敗過一次,所以将将還是死了嗎?真我沒能找到那個唯一随機出現的機會,我就可以找到嗎?如果再失敗,将将還能不能救活?我不能失去他,死或者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那他呢?他是希望活着分開,還是死也在一起呢?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這樣的決定,應該由他來抉擇才是正确的呢?
當我還在猶豫不決,思慮萬千的時候,真“我”已經快速地開始翻閱下一篇日記了,“2011年4月5日
小雨清明時節雨紛紛,今天本應該是個祭掃先人,寒食踏青的日子,誰能想到我們會坐在被告席上,與親人對簿公堂。爲了一套房子,鬧得至親骨肉老死不相往來,值還是不值?判決下來的時候,我媽哭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過她流過哪怕一滴眼淚了,我知道她是傷心親情,而非痛惜财産。在這一刻,我更欽佩于她的人格魅力,這也許就是她和餘襄最大的不同,對于情和财,孰輕孰重,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天平,而我們都被這隻天平所擺布,紛紛走向不同的人生轉折。”
一個人在某一方面失去,就總想在别的方面把失去的補回來,我失去了親情,所以我自暴自棄,我失去了愛情,所以我更踐踏愛情,我選擇了奮鬥、财富、虛榮,拒絕一切對我的好,當我停下腳步往回看時,失去的卻遠多得多,我已不是當年的我。
那場官司我也有所耳聞,按照趙鑫的說法,最後将将家是破财消災,否則事情就沒個了結,隻是将将媽媽那時候挺傷感的,爲了那點錢一家人鬧得恩斷義絕。最吓人的還是将将,趙鑫說他都要在法庭上動拳頭了,硬是被他媽媽給壓了下來。确實像他的脾氣,内斂時靜如水,沖動時勁如鋼,苦頭沒有少吃,要改也不太可能。
我如果回去,就盡量讓他保持冷靜,這種沖動沒有好處,受罪的是自己,對方卻還在偷笑呢!
香氣逼近,霧罩霧開。
我靠在椅背上,眼前是張古樸陳舊的紅木寫字台,台面在小台燈昏黃的光亮下顯得坑坑窪窪、斑斑駁駁,一頁明信片就擺放在燈光聚焦處,照片上的舊金山金門大橋華燈璀璨濃夜光影。回憶奔流如潮,我知道它來自何方,出自誰手。
我站起,解開窗鈎推開窗門,老舊的木格玻璃窗嘎吱**,把一股清新涼爽的空氣迎了進來,我貪婪地吸氣,直到肺裏再沒有一絲空餘爲止。外面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陰沉的雲浮在半空,我的視線掠過參差不齊的青牆紅瓦,定格在不遠處綠蔭如墨的街心公園上。我來了,外婆。
我把一口無聲的怨氣傾吐在外面的世界裏,回到寫字台前把明信片撚起,望着背面上搔首弄姿的蠅頭小楷,“親愛的女兒,你好嗎?我不知道你現在住在哪裏,你連電話号碼都吝于給我,媽媽隻好把明信片寄到外婆家了,真希望你能夠盡快看到,不要耽誤了才好。今年是你外婆過世的十周年祭,請你務必于清明節去她的墳前祭掃一番。媽媽現在和諾裏斯生活得很好,我們正在舊金山度假,你知道,我沒法撇下他們獨自回國,所以一切麻煩你。請代我向其他在國内的親朋問好,同時也請你注意健康,不要太過辛苦。媽媽筆,2011年3月10日。”
就算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上面的文字,我依然無法抑制内心的怒火燃燒,她自己樂得在美國逍遙,隻弄一張明信片寄到空無一人的外婆家裏,如果我沒有來呢?是不是就錯過了?這種女人怎麽配做母親,配做女兒。我很慶幸我還沒有忘記外婆的音容,會抽空回到老房子來看看,做一番打掃。
我強忍怨怒,把緊握的拳頭松開,看着被揉作一團的明信片,有一種将它擲出窗外的沖動,但終究我沒有這麽做,而是一下一下地把它攤平,壓在了寫字台上外婆的相框下面。外婆,你女兒在美國活得好好的,你可以安心了。
看看時間,是早上8點15,今天特殊,要快點走了,我順着嘎吱作響的木闆樓梯下到一樓,右手邊我自己房間的門關着,被一種奇怪的預感驅使,我順手推開了門,裏面所有的擺設都還是老樣子,空氣郁沉灰塵微積,給人一種強烈的不适感。我搖搖頭,避開撲面而來的怪味,轉身欲行。可就在那一刻,我發現了異常,原本空無一物的棕繃外緣上多出一隻小瓶子,我俯下身拿起端詳,是一支開了蓋子的空氣清新劑,我一愣,難道有别人來過這裏?出神之際,手肘不小心碰到被箱上的瓷豬儲蓄罐,感覺沉甸甸的,我拿起搖了搖,裏面傳出來清脆的硬币撞擊聲。這隻儲蓄罐有些年月了,我能肯定裏面的硬币被我取空過。
是趙鑫嗎?我在美國時有托他幫忙照看老房子,他有門鑰匙,而門鎖從來沒換過,可是他那個懶人真的會過來?并且在我的儲蓄罐裏放硬币玩?這不是他的風格。
裏面的氣味實在難聞,我快步走出房間來到廚房裏,給趙鑫撥通了電話。
“喂?你找誰?”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請讓趙鑫接電話。”
“他在洗澡,你一會兒打過來。”
“那請問你是?”
“你怎麽話那麽多,我家小鑫在洗澡”,那女孩忽然不耐煩起來。
小鑫~還小鑫鑫呢~
“誰來的電話啊?”我隐約聽見趙鑫的聲音。
“一個女的,親愛的,她是誰啊?問三問四的,像個管家婆。”
電話那頭趙鑫的聲音響亮起來,“哎呦,是我祖宗”,“喂,餘襄,不好意思哈,我來了。”
我嘲笑他道,“小鑫!你的品位越來越高了啊。”
趙鑫咳嗽兩聲,“你就别寒碜我了。”
“你這是飽暖思**饑不擇食啊,我得找個人好好管教你了。”
“哎哎,這你就甭操心了,找我啥事呀?”
“你有我老房子的鑰匙吧?”
“有啊,好多年了吧~你給我保管的。”
“那你最近有來過嗎?”
“别說最近了,這把鑰匙我從來沒用過。”
“那這鑰匙有給别人過嗎?”
“等等,我想想……有,老将那家夥問我要過,說是要找什麽東西,但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你大概剛去美國的樣子。怎麽,家裏少東西了?那你咋現在才發現?”
“我也不好說,對了,你知道将将家在打房産官司嗎?”
“知道啊,将将說今天就要宣判了~這你也關心?”
“他們在哪個法院?”
“要麽ja區法院,要麽zb區法院。”
“爲什麽是二選一?”
“一個是他家所在,一個是房産所在。”
“那萬一是原告所在地呢?”
趙鑫沉默了,10秒鍾後,他幽幽地來了句,“你自己去問老将吧,不過他最近心情不好,你讓着他一點,否則你們又要像當初那樣,吵得一拍兩散。嘿,不過你們現在也沒得散了,因爲早已經散成渣了。”
“滾!”我把電話挂斷,心想真的要給趙鑫安排一個好女人在身邊了,否則他這嘴上沒有門把的無軌電車不知道要開到哪裏去。
我糾結着要不要主動給将将打個電話,但想到黃山那次的經曆,我就躊躇了,我總不能直接問他你在哪裏?打官司我要來觀戰,那就穿幫了,我不知道穿幫後對之前改過的日記會有怎樣的影響,這種情況下不嘗試是最好的。
出了老房子走到弄堂口去取車,對面就是将将爺爺奶奶家所在的309弄,我不經意向那裏望了望,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309弄路口有人撐着一把花折傘伫立在細雨中,隔着馬路與我遙相對視,正是将将。
很難去解釋這種感受,就好像你正需要一把扳手去擰螺絲,扳手就自動出現在你的手裏了。我定定神,向他們走過去,“将将~你,今天也在這裏啊?”
近距離看得清楚,他的眼睛裏都是血絲,臉上的表情明擺着誰惹我我就揍誰。他隻輕哼一聲别過頭去,追加一句“冤家路窄”。
我指着他手裏的花傘開玩笑道,“你的取向又改了?”
“就算我穿着裙子頭頂文胸到處跑,也不關你的事。”
“那麽清新脫俗的場面,你到時候一定叫我,我來捧場。”
他皺皺眉,“别貧了好嗎?我沒空,你走吧,有空再聯系。”
“我要給我外婆掃墓去,你也是掃墓去?”
他一下子火氣就上來了,“掃個屁!好好個清明節,法院不放假,還要打官司!媽的,車怎麽一輛都沒有~”
我看他一副急樣就想起來了,他那時候還沒買車呢,“你要打車?去法院?”
他不吭聲。
“這個時間車不好叫,這裏本來就偏,清明節又忙,要不我送你一段吧~”
他看了看手表,無可奈何地搖頭,“我媽也要去的,你再不走明年就輪到我給你掃墓了。”
“謝謝你還關心我。”
“别臭美了”,他嘴硬着,臉色卻緩和不少,“你走吧,我媽比我還不喜歡你。”
“你有不喜歡過我嗎?”
“沒見過那麽臉皮厚的。”
“今天你就見識了。”
“我媽來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阿姨披一件灰色針織衫,撐一把黑色長柄傘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阿姨~”
“餘襄,侬也在啊?”她向我點頭,又對我暗暗搖了搖手。
我明白了,這是知情的那位。
“侬拿我的花傘做啥?裝小媳婦啊?戆頭戆腦的,差頭呢?”阿姨一派氣勢直逼将将。
“還沒叫到~”
“要來不及了。”
“我們要不走到前面一個路口看看去?”
“阿姨,我有車,我載你們去。”
“那就麻煩侬了。”
将将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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