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她說出這種有失偏頗和理直氣壯的話來,絕對就是有心要找我麻煩來的,反正也躲不過,索性很鎮靜地舉手示意,“老師,是我”。
“你叫什麽名字來着?”宋維甯從講台上拿起一支粉筆,指住我。
她要cos柯南,真相隻有一個?我懶懶地回答她,“老師,開學已經好幾個禮拜了,怎麽老師們就是記不住我們班同學的名字呢?我叫黃将将!”
全班騷動着發出幾聲輕笑。
“笑什麽!我隻記得住好學生的名字,差生的名字我記着做什麽?”宋維甯把粉筆向我丢過來,又準又恨。
我側耳避過,那粉筆砸在後面兩排趙鑫的桌子上,斷成好幾截,其中一段恰好彈起砸在趙鑫的藍色校服上,留下一個白點。
“老師,你怎麽亂砸人!”趙鑫起哄,好哥們兒果然講義氣。
宋維甯氣結,“黃将将!以後不準再打攪我們6班同學的學習,他們是要上重點高中重點大學的,萬一前途被你毀掉了,他們的父母都不會放過你!”她說得天經地義,大義凜然,好像是世間萬物自然法則,絕不能打破。“聽到沒有?怎麽不回答?”
我連點頭的動作都欠奉,隻問,“老師,請問您什麽時候正式上課?2班的學生也是您的學生,2班的課也是您的課。”
宋維甯好像沒聽見我說的,又補充一句,“對你們2班都是一樣的要求,聽到沒有?”
趙鑫不平道,“宋老師,我和黃将将跟6班的餘襄從小就認識了,我不知道什麽是打攪她學習的事情,我學習成績是不好,但我們一直玩在一起,黃将将和餘襄的成績從來都很好啊,也沒見他們變差呀。”
“我要正式上課了,都給我閉嘴。”宋維甯挺了挺脖子,“現在,我要來評價你們這次作文作業的成績,雖然本來我也不抱什麽希望,可寫的都很差,很差!”
打了分數的作文紙被一張一張傳下來,送到膽戰心驚的學生們手裏。
我順着作文紙上方醒目的50分向下看自己稚嫩的筆迹,“小雨初霁,學校池塘裏一片蛙聲,我踩着潮濕的石子路,默數自己從家裏走到學校的步數,比去年又少了50步,我又長高了……”
我預備班時的作文水平已經不錯了嘛,怎麽隻有50分?不是我自誇,這個年紀這樣的文筆,怎麽也應該是90以上的分數才是正常的。
“我的媽媽很愛家,也很敬業,早上7點她打掃過家裏,總是匆匆忙忙就趕去上班,每天都叫‘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然後就跑出去了。”宋維甯讀了一段不知是誰的作文,張嘴大笑,如同夜枭鳴啼,“這哪裏是敬業啊?她就不能早點起來?每天都叫來不及,我是看不出有什麽敬業的。這種作文就是小學3、4年級水平,對題目理解能力還比不上學齡前的兒童!”
沒想到這次又是趙鑫躺槍,他漲紅了臉立即大聲争辯道,“我媽媽又要顧家,又要準點去單位上班,怎麽就不敬業了?!”
“我是老師,還是你是老師?一篇文章像流水賬,描寫又不能突出主題,簡直是大敗筆,就該給60分,給你個及格不錯了!”宋維甯不屑道。
趙鑫依然不服,賭氣憋住了不說話,鼻子呼呼地噴氣。
“我沒有見過我媽媽,我羨慕别人有媽媽,總是想象自己也可以在媽媽懷裏被擁抱着安然入睡,她會像其他人的媽媽一樣寵我愛我,給我溫暖,給我燒一頓最最普通卻很好吃的飯菜……”宋維甯又讀完一篇作文,評論道,“隻有這篇文章立意還不錯,寫的也算有血有肉,吳涵涵同學,可以再努力一把!”
吳涵涵輕笑着低下頭,眼角微微濕潤,小小年紀卻已顯得風姿楚楚,惹人憐愛。
“2班其他的作文我就不讀了!寫得都千篇一律,沒有自己的特色!我現在來讀一篇我們6班同學寫的作文,你們找找差距,看還好意思打攪人家學習!”宋維甯從教材下面抽出一張作文紙,朗聲讀道,“來自美國的明信片上留着媽媽香氣的筆迹和她告訴我她下個月即将回國的消息讓我興奮,一個晚上都沒能睡好。第二天,我睜着一雙熊貓眼來上課,黑黑的眼圈,耷拉下來的睫毛,媽媽如果知道我這樣想她,一定會嘲笑我很久,直到她和爸爸再回美國向我道别。最後留下再次熊貓眼和傷心的我。”
這文章一聽就是餘襄的風格,古怪精靈又發自肺腑,搞笑又感人,我的嘴不自覺彎出一條向上的弧線來,側頭時卻發覺吳涵涵正偷偷盯着我瞧,被我看到後臉一紅就轉了回去。我心裏一動,小時候不懂,現在我可是成年人,吳涵涵的眼神如果我沒有看錯,那一定是種發自懵懂,初涉青春的好感。
宋維甯讀罷環視全班,“好了,怎麽樣?自己好好找差距,不過我也指望不上你們,你們的任務就是給我好好畢業。現在我們來看課本,都翻到第55頁。”
我心裏不爽,上學的時候宋維甯就看不起其他班級,口口聲聲都是“我們6班怎樣怎樣”,什麽是有教無類,什麽是師德節操,我看她是缺乏的厲害。小時候不敢頂撞,現在爲什麽不能?何況我還有證據,我叫聲“等等”打斷她,把手裏的作文紙向宋維甯晃了晃,“老師,爲什麽我的作文不及格?”
宋維甯看都不看我,繼續翻動語文課本,牙齒縫裏滋出幾個輕視的詞,“抄來的,不及格!”
我腦子一熱,一拍桌子倏然站起,“這就是我寫的,你說是抄的,那你把原稿拿出來我看看啊!”
“作弊抄襲還有理了?誰知道你從哪裏弄來的文章,差生寫得出,我的名字倒過來寫!”
“那你倒是找出來啊?光說不練嘴把式!”
“你給我站到外面去!我的課上不想看見你!”宋維甯也拍着講台大吼。
學校水泥操場邊的花壇裏隻有稀稀疏疏的幾棵矮灌木,既不起眼,更不漂亮,但此刻我卻對其中一株看得目不轉睛。一隻花斑小黃蝶正停在上面小憩,翅膀一撲一撲,安靜悠閑與世無争,不像我,一沖動就犯錯,一犯錯就後悔,一後悔就發呆,一發呆就…沒有然後了,直到發呆結束,等到下一次沖動,依然重蹈覆轍。雖然年紀是成人,身體是小孩,可我的脾氣怎麽也像停留在了青春期,躁動得過了頭?這個小沖動的後果可别影響到我穿越改變人生的大計,還得想想萬一宋維甯那婆娘向我老娘告狀後,怎樣逃避我老娘闆子的問題。
“呼,突”,一道白光從我眼前墜落,紮上我的肩頭,又無力地滑落在我手邊,原來是一隻撞彎了頭的折紙小飛機。飛機左翼上畫着一個笑臉黃将将,而右翼上畫一個哭臉餘襄,卡通形象栩栩如生,一定是餘襄的傑作。我熟練地把飛機攤成紙片,裏面果然是餘襄的筆迹,“醬油你怎麽在外面?是不是被趕出來了?我也想被趕出來啊趕出來,不想上課了。”
我仰頭遙望,任灼熱刺目的陽光灑在臉上,3樓教室的窗玻璃後面隐隐約約印出餘襄的小臉,看不分明。我眯起眼睛對着那扇窗咧嘴笑,對她勾起食指作挑逗狀,有本事你就下來啊。
3分鍾後等來第二隻紙飛機,“你是逃課醬油,我是上課餘襄,我可不學你,你一定又發脾氣被老師罵了。”
這次我對着那扇窗揮拳頭,我可是因爲擔心你才壞脾氣的哎!
第三隻紙飛機,“好醬油,要乖,下了課我下來找你,你擔心我,那我的心事就和你說好了。”
我們兩個真的很有默契,從來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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