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坐在花壇外沿的白色瓷磚上等到下課，看着餘襄的身影從窗戶裏消失，幾十秒後她拍拍我的背，在我身旁坐下，折了一根小樹枝在手，憤憤地命令我，“快把掌心露出來！”
“哎呦，餘香香，你幹嘛打我？！”我嘴裏發怒，卻止不住抓住她的小手摩挲。
“誰讓你惹宋老師生氣的？她一生氣，我們全班又得留下被補課了。”
“你咋知道我惹宋維甯生氣？”
“你有别的理由可以自己翹課出來散心嗎？”餘襄眨巴眨巴着眼睛反問。
“她欺負人啊！這種老師也配叫老師~反正我看不慣”
“你看不慣的事情多着呢，你這是憤青，吃力不讨好，懂不懂？再說她是更年期綜合征，你也諒解諒解，體諒體諒我們這些被她補課的6班同學吧！”
小餘襄的口氣和詞彙都是大餘襄的，“你怎麽知道她更年期？”
餘襄吃吃笑道，“我上次在辦公室聽其他老師說的，說她是年過45，如狼又似虎，更年期一到，學生使勁搞。”
我哈哈大笑，腦筋一歪就想到“如狼似虎”上面去了。
“喂！醬油，你的表情怎麽那麽猥瑣~”
沒有鏡子，不知道我這個12歲的猥瑣男是個什麽樣子，爲免被小餘襄看不起，我趕緊正襟危坐，轉移了話題問她，“剛才早上幹嘛不開心？”
餘襄呸呸呸地啐了幾聲，才輕輕地道，“我不喜歡程老師給我取的英文名字。”
“是什麽？”
“rose。”
“挺好啊，帶刺的玫瑰，跟你性格挺像的。”
“可是她叫我英文名字的時候，在前面加上了餘襄兩個字。全班都笑了，她是故意的！”餘襄的面頰通紅，怒得很可愛。
我大笑。
被她狂揍，“叫你笑！死醬油！”
“所以你說身體發膚名是受之父母，不肯接受這個名字嗎？”
“那當然，如果真的叫rose，那我這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額~~~好像也沒那麽嚴重，那如果今後跟着你爸爸媽媽出國定居呢？怎麽也要一個英文名字啊！”我試探道。
“那也應該和他們商量過再定”，餘襄出了會兒神，小小臉蛋上露出憂傷，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給我取……”
從沒想過從小任性，思路極活的餘襄在一個名字的問題上會那麽想得到父母的認可。因爲太在乎，所以後來才會那麽恨吧？~“那你就先取個别的英文名嘛！就當是好玩。”
“要不你給我取一個？”餘襄烏溜溜的大眼殷切地瞧我。
我想了想道，“你還是就叫rose得了，我去找程老師幫我改名叫jack。”
下一波粉拳飛來…“我可不要做寡婦！”
我擦，這是什麽節奏？私定終身的節奏啊！
“黃将将！你怎麽在這裏？上來，到我辦公室來一趟！”2班班主任周國華從2樓教師辦公室裏探出頭來，“哦，餘襄也在？你也上來一下。”
教師辦公室，對普通學生如聖地一樣需要膜拜的地方，現在裏面圍着一群惡魔，給人取名“魚香肉絲”的英語老師程靜，首先是6班班主任的語文老師宋維甯，嚴肅得沒有表情的2班班主任周國華，年級主任秃頂無毛金嵩。另外還有吳涵涵也在辦公室裏乖乖站着。
“tom！你怎麽和rose，啊，是餘襄在一起？”程靜的故意漏嘴讓餘襄瞪目相向。
“程老師，我請求自己改名叫jack！”我“很認真”地說，背後又被餘襄重重地攻擊兩拳。
“爲什麽？”程靜不懂。
我說泰坦尼克号你也不懂的，那時候這部電影還沒上映呢，“我隻是想改，老師，能幫忙改一下嗎？”
“這個一會兒再說”，周國華恭謹地望了一眼金嵩，向我道，“黃将将，學校知道你和吳涵涵在小學的時候成績不錯，額~~~，因爲“種種”因素，你們沒有被安排到提高班裏。嗯，這次6班有兩個學生忽然要轉學，就留出了兩個名額，反正也是剛開學，也不耽誤什麽，你們願不願意轉班到6班去上課？”
我發怔，以前沒記得有這件事情，要有，以我那時的成績也輪不到我。也是奇怪，爲什麽我小學成績變好了，初中分班的時候，我還是在普通班呢？我擡眼想去捕捉餘襄的表情，可她隻靜靜地站在老師們後面，小腿一踢一踢地盯着地闆，并沒有什麽特殊的表現。
“怎麽樣？”周國華擺出一副慈和的笑容，眼神卻閃爍。
周老師是在心虛，我看得很清楚，老師們也有秘密，隻是這樣的舉動，讓我浮想聯翩，貓膩，學校的貓膩啊~
宋維甯半倚靠在辦公桌上，聽着周國華的勸誘，盯着我的眼睛裏先出現了茫然和不信，但片刻之後對我露出滿滿的厭惡來。我的青春期小情緒又爆發了，心中立即有了答案，向周國華道，“周老師，我想留在2班，不管是提高班還是普通班，我想我都可以學好功課的。”
“你可要想清楚，我們還會詢問你家長的”，金嵩鄭重道。
“至少我是不願意的”，我如是說。
“我和将将的想法一樣”，吳涵涵細聲細氣地開口，“我也想留在2班繼續學習。”
我暗呼糟糕，吳涵涵對我肯定有陰謀啊00，有被撲倒的危險。
“吳涵涵，你就來6班吧！”餘襄忽然對吳涵涵友誼萬歲地微笑，“來提高班很好玩的，還有助你學習呢！”
餘襄你吹牛麻煩打打草稿，别欺騙無知小女孩了，我一點也不覺得提高班好玩~
宋維甯也勸道，“吳涵涵，來提高班，你的成績就會有保證的。”
吳涵涵果斷猶豫了，柔柔看我一眼。
我趕緊别過頭假裝看窗外。吳涵涵你要男人還是要成績？快，我這個男人不屬于你，你還是選擇成績吧，拜托！
她想了又想，半天才嗫嚅道，“那麽我回去問問我爸爸。”
金嵩松口氣，拍手笑道，“這才對，黃将将，你也再好好想想，那麽好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餘襄似乎對于我不答應來6班并不怎麽在意，慫恿了吳涵涵後，事不關己地問周國華，“周老師，您找我還有别的事情嗎？”
周國華拍拍腦門，“我倒忘記了，昨天的數學作業我批好了，你給帶到班裏去發掉吧。”
“好”，餘襄去桌上拿了一疊作業，捧着出了辦公室，臨關門才偷偷對我笑笑，做個加油勝利的手勢。
壞丫頭，還是關心支持我的。
宋維甯眼看我放着大好機會都不肯去她的班級，竟松了口氣，大概感覺面子上下不來台，又裝作惱羞成怒道，“要不是我班裏缺了人，誰要找你來充數，真不識擡舉，别以爲當初在提高班名單裏就有這個實力，你差遠了！”
“宋老師！”金嵩緊張地捋了捋頭皮，十分尴尬道，“那時名單的事情是史（shi）校長的意思，教務處的操辦，我們都知道，你以後，别再提起這件事情了！”
宋維甯悻悻收住口，轉身離去，“我去吃飯了。”
周國華說不出是不解還是無奈，隻又看了看金嵩的眼色請示，在得到點頭後向我和吳涵涵道，“事情就先這樣，我晚上就打電話和你們家長溝通，你們回去也和家長打個招呼，同意還是不同意調班，明天見分曉。”
出了辦公室，吳涵涵紅着一張小臉窺我一眼，默默低着頭先走了，面對忽然多出的一個癡情小蘿莉，我不知怎麽做才好，隻能開了躲閃技能，繞道走爲上策了。
幸好午後接連是體育課和音樂課，終于不用坐在吳涵涵邊上受她眼神愛撫的煎熬。
下午放學時間一到，我抓起書包逃也似地出了教室，一路奔上樓梯，餘襄也正背着大紅書包從6班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秒，默契一笑。
夕陽徘徊在地平線上不願離去，餘晖梧桐，磚屋青瓦，一雙小小兒女沿着青石小路并肩而行。一個是連穿校服都能穿出美感的可愛少女，一個是盡管瘦弱矮小卻柔情似海的“邪惡成年”男生，隻是安安靜靜地走在一起，卻好像真的能一輩子走下去。
首先打破這甯靜畫面的人不是餘襄，而是我，當走出好大一段路，四周無人，我忍不住問她，“香香，我不想來6班，你會不會不高興？”
“不啊~我知道你是因爲宋老師”，餘襄把散在鬓邊的短發用手指梳到耳後，仰面陽光，“你不喜歡被人輕視。”
“好可惜沒能和你在同一個班級上課。”
“但上下課還是在一起的啊！”她張開雙手，以手指做成相框把暖和的太陽圈進手心，“再說了，你還要想辦法說服你媽媽。”
“我媽會同意的，我能說服她。”
“祝你好運~”
一陽指……
我跑！！！
飛龍探雲手……
“媽！别打我！我在2班也可以好好學習的！”
彈指神通1，彈指神通2，彈指神通3，“叫你不聽話！叫你跑！”
“媽！你相信兒子，一定比提高班的學生成績好！”
“我相信你啊”，我媽打累了拖着我坐在沙發上休息。
“那爲什麽打我！”~~~~(>_<)~~~~
“早上的肉絲面裏爲什麽把肥肉都挑出來丢掉？！說過多少次了，肥肉瘦肉都是有營養的，浪費糧食可恥！”
“媽，我承認，我改~~可你以後打我前可以先告訴我理由嗎？”
“不能”。
“爲什麽！”
“誰讓你是我兒子？”我媽冷笑。
……就算是成年黃将将，也鬥不過年輕版符号駕馭者的，所謂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
亮光，風，冷。
手中的日記又已經改變，“1994年9月15日晴
開學好久了我才知道，我們學校是分提高班和普通班的，我們2班是普通班，餘襄在6班。今天周老師問我願不願意去6班，我說不，宋老師總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我情願留在2班，并且成績一定會比6班的那些人還好。餘襄因爲英文名字的事情不開心，可我又把她弄笑了，rose挺好的，反正餘襄叫什麽英文名字都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