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構思洋房的立面造型，手機鈴聲突然響起，甯皓的思路不得不打斷。
“喂，周所長啊？您有事嗎？”接通電話後，他的語氣十分禮貌。
“我在哪兒？哦！我這幾天都窩在家裏！哎呀，倒時差呢！難受死了！”
“謝謝所長關心！我會注意身體的！”
“唔，要坐班啊？啧啧啧，真是抱歉！我以爲暑假期間，老師也可以适當休息的……嗯，真是不好意思，因爲我，亂了所裏的規矩！”
“我下午一會兒就來，一定一定！抱歉啊，領導！”
挂斷電話，甯皓想象着自己稱呼對方爲領導的時候，周建臉上浮現出的得意笑容。
收拾東西，啓動Polo，目的地慶溢學院，所長召喚，甯皓不想怠慢。
下午三點，計算機學院四樓人工智能研究所，會議室。
周建坐在長條桌的中央，正對會議室大門，手邊一隻厚重碩大的紫砂杯。
“咳咳”，他清清嗓子，端正身體，說道：“人到齊了，咱們開始吧！”
“今天是暑假，這麽熱的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是爲了推進我們所裏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大家都知道，去年我牽頭在市科委申請了科技攻關項目，這個項目作爲我們人智所今年的工作重點，按照之前定下的調子，咱們的精幹力量基本都投過來了！除了老教授和兩位副教授另有安排，所有的講師和博士後都在咱們項目組！”
“大家先就目前的工作進展說一說情況吧！就按順時針順序，鍾老師你先說！”周建背靠座椅，看着桌子端頭一位微胖的中年女人。
鍾老師戴着厚厚的近視眼鏡，剪着學生頭，洗的很幹淨，因爲長年累月在電腦前接受電磁波的洗禮，自己又不善于保養，所以臉部皮膚毫無光澤可言，顯老。
會議一開始，她就埋頭在本子上寫字，力求把大家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落地記錄在案。
聽到周建點她的名，這才擡起頭來：“分配給我的文獻檢索，差不多完成了，現在正在做翻譯，我原來帶的兩個學生現在正幫周所長做實驗，所以翻譯是我自己在做，稍微有點慢……”
“鍾老師，抓緊時間！八月中旬，務必把所有文獻檢索和翻譯完成！有困難，咱們克服一下！你也知道，所裏人手本來就不夠！”周建眉頭微皺。
鍾老師點了點頭，繼續在本子上寫下所長語錄。
接下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講師。
普通，這是甯皓對他的所有印象，長相普通、身高普通、衣着普通、言談普通，這樣的人，放到人堆裏，一眼絕對認不出來。
他的語速和語氣也極其普通：“我負責的算法進展到一半，按照上次周教授的安排，在八月中旬出我這個闆塊的成果應該沒有問題。”
“唔！好！曾通你抓緊時間就行！下一位！”周建對這位普通講師的态度也很普通。
你跟通字有緣呢，甯皓在心底自娛自樂地笑道。
“我這塊嘛，”一個稍顯尖銳的聲音主動說道，“兩個研究生，撥了一個到我們周所長那兒，我還有一個，人手肯定是不夠滴，但是所長說了，克服困難嘛，所以盡管現在很困難，我還是把所長滴這個項目作爲重中之重在抓，我和我滴學生，每天都是先搞所長滴項目，然後擠出時間，再攻一下我們自己滴項目，畢竟人手困難呐！”
說話一氣呵成，語氣抑揚頓挫，帶着點外地口音。
甯皓饒有興緻地看向說話之人，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頭上噴着發膠，頗爲講究，他話裏話外透露着不滿，多次強調這個項目是周建滴。
“洪老師，你看你又鬧意見！這個項目怎麽會是我一個人的呢？是，論文上的第一署名會是我，可那不是爲了滿足項目申報要求才不得已而爲之的嗎？牽頭人必須是第一作者！大家都是爲了所裏的榮譽，不是嗎？”周建也不傻。
“是！周教授說的對！我沒有意見啊！诶，你們聽出我有意見了嗎？”洪老師說話的時候，像打機關槍。
沒有人搭話，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其他人陸續發言。
甯皓判斷所裏僅有的三位講師，就是剛才的鍾、曾、洪三位了，另有兩名博士後，周建是目前在職的唯一教授，他們組成了一個項目組。
聽說所裏還有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周建是不敢對人家呼之即來的。另有兩名副教授沒有加入項目組。
末了，所長總結道：“剛才交流下來，我非常擔憂，如果大家繼續以現在的狀态投入項目的話，結果跟我的預期肯定會有相當大的差距！木桶理論，知道吧？項目成功與否，不是與最厲害的人有關，而是最差的那塊木闆決定的！”
說到木桶理論的時候，周建微微揚眉，有點小得意。
“所以，這就是我要求大家暑假也要堅持來坐班的原因！不能懶散！我們人智所不能讓别人看扁了，說我們一盤散沙！”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配合着語調，在桌上敲擊着。
接着，稍顯客氣地說道：“所以，我們的海歸大牛甯老師還不太習慣，是吧？甯老師！”
甯皓精神一振，應道：“是我自己沒搞明白！”
“唔，甯老師，你看，我們所裏都是些精兵強将，科研氛圍非常濃厚，大家一起好好幹，你們三位副教授，升職教授那是遲早的事！”周建吹了吹杯裏飄浮的茶葉，信心十足。
喝下一口茶，他起身說道：“好了，大家都去忙吧！抓緊時間！甯老師你等一下，我們讨論看看你能不能參與到我這個項目當中來！”
甯皓自覺地坐到周建身邊，不等他說話，搶先開口道：“周教授，正好我要找您呢！昨天我接到法國未來技術實驗室一個朋友的電話，你知道的，那個實驗室很倔，從來不發表英語論文，隻在法國國内刊物發表法語論文，所以國内對他們的關注度一直不高。”
周建怔怔地看着他。
甯皓的表情舒展開來，輕松地說道：“你說巧不巧？朋友知道我到慶溢學院了，所以他順手關注了一下，結果他發現一件神奇的事，說是中國國内核心期刊上有篇論文，内容和他們的一篇法語論文驚人地相似！國内論文的作者就是您！您看看，巧不巧？”
接着，他有些難爲情地繼續說道：“其實吧，我總覺得自己這個人有些晦氣！我跟過好幾個導師，他們的論文都被别人抄襲過！我估計哪個低級趣味的外國佬把您的文章給抄了！您看我這剛到您手下，希望沒有給您帶去晦氣！您抽空看看，要是真被他們給抄了，咱們做好準備反擊他們，不能慣着這些人胡來！”
周建當然不糊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悻悻地說道：“啊？我有空去看看，不會吧……”
“哦，對了，您剛才說要安排工作，我作爲副教授，所裏按正常程序給我安排的工作，一定保質保量！大課小課，絕不虧待學生！也會定期推出研究成果，給所裏增光添彩！至于您那個項目，具體怎麽安排呢？”
聽着甯皓邏輯不清的表态，看着他一張俊朗的臉，周建心中有無數野馬呼嘯而過。
半晌，他低聲說道：“哦，其實所裏這麽多同事幫着，我那個項目不用添人了！甯老師這樣的人才，不該套在這些小項目上，你要是忙，項目就不用管了！張院長也打過招呼，說假期坐班的事情，對甯老師不用強求！”
“哦！謝謝教授！您放心吧，授課和科研，我會盡職盡責的！”甯皓真心表态。
走出會議室門口，甯皓回憶着自己查出的十多篇周建抄襲的論文，默默對自己說道：先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