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要去見孔飛，這個所謂的信息通道，那麽，自己該對通道那頭的人說些什麽呢？
甯皓在白丁樓裏，夜不能寐。
應該表現得更加強悍，故意挑釁對方，讓他忍不住出手挑戰而露出馬腳，還是适當示弱，讓對方得意忘形而露餡呢？
思來想去，對方到底出于何種目的，甯皓百思不得其解。
不能知彼，便不能戰彼，看來在孔飛面前，隻能慢慢接觸，見招拆招吧！
甯皓在想問題的時候喝了濃茶，植物神經有些亢奮，左淩已經呼呼大睡，他卻始終睡不着，看了看房人控制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晚上十二點半。
掀開被子，他來到窗邊，看到遠處新蓋好的六層樓房頂角處閃着藍色的燈光，那是葛喬知道他喜歡藍色，特意在新建成的樓頂做的燈飾。
更遠處的高層樓房正在建設，夜裏停工的塔吊，宛如力大無窮的巨人，自信地矗立着，它們就像強壯的男人一樣，堅信自己有能力決定自己的未來。
罷了，不能知彼，那就知己吧！
甯皓來到二樓的小書房，三樓是他擺弄機器人的專屬領地，而二樓的書房，是他直擊自己心靈的私人空間，他在這裏閱讀、聽音樂、品茶、冥想，也會在這裏定期和朱迪見面。
打開二樓書房專用的筆記本電腦，金發碧眼的朱迪出現在了視頻電話的窗口中央，作爲心理咨詢師，她的眉目之中傳遞出令人受用的微笑，仍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甯皓，晚上好！”
“Judy，中午好！”
兩個人自動計算了時差，用對方的時間點問好。
“我今天去了新芽福利院。”
“就是你長大的那個地方？”
“沒錯！看到了以前的保育員阿姨，她已經老了，患了老年癡呆症，每次在這些老人身上，總能讓人找到感歎光陰無情的理由。”
甯皓一邊說着，一邊拿出自己長期備用的苦橙味精油，滴了幾滴在香薰爐中，動作熟練，屋裏漸漸被混雜着些許苦味、藥味的淺淡香味所彌漫，令人全身松弛，壓力和沮喪頃刻間褪去不少，仿佛一隻柔和的充滿母性關愛的手正伸向自己的心靈，要爲它帶去溫暖的撫慰。
朱迪看着甯皓的動作，知道他正在配合自己，想要接受一次心理咨詢的慰藉。
她一邊在電腦上敲擊，進行心理咨詢的準備，一邊接着甯皓的話題說道：“阿爾茨海默病，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目前還不清楚具體的病因！不過，老人家對于過去的記憶，或許還有一些吧，對你也許有幫助！”
“她已經徹底恍惚了，不過今天還真的提到了一件我小時候的事情，說我剛到孤兒院的時候，手裏有一個鐵盒子，之後被一個精神病人給搶走了！”
“聽你這麽說，我眼裏好像看到一個八十年代的中國小男孩，吃過的糖果盒子舍不得丢，當成寶貝一樣随身攜帶的樣子，甯皓，你小時候一定很可愛！”朱迪微微笑着，親切和藹。
甯皓笑着搖了搖頭：“可愛？談不上吧，固執肯定是有的！”
“好吧，我們言歸正傳，今天我們進行一次常規的催眠，就當是給你舒緩壓力吧！”
在國外，心理咨詢已經成爲了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事件，就好像睡不安穩的婦人定期到寺廟裏燒燒香一樣，以求得心理安慰。
甯皓在幾年前體會到了這種生活方式的好處，便一直和朱迪保持聯系，隻不過，他看待自己的眼光是嚴肅的，朱迪認爲他隻是有一些神經症狀的傾向，并不嚴重，而他自己卻堅持認爲自己的心理并不強大，甚至存在缺陷必須得到治療。
這時，朱迪的操作已經開始，甯皓的電腦屏幕上再次出現了那個他熟悉的半成品機器人影像，那具沒有皮膚，由鋼鐵骨架組成的人形機器。
舒緩的音樂響起，和着空氣中飄散的苦橙味，甯皓的後背舒服地靠在皮椅上，腦子裏想着屏幕中機器人的結構，漸漸進入了另一個環境中。
甯皓的思想仿佛來到了當年的小男孩身上，他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一隻粗糙的大手牽着，那隻寬大的手溫暖而有力，牽扯着自己朝前方走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鐵盒子！
盒子正面印着一個産業工人的畫面，穿着藍色工作服，肩頭扛着一把鐵鍬，盒子邊緣的漆已經被磨掉，讓它顯得十分陳舊。
甯皓覺得耳中充斥着雨聲，除了小男孩鼻子裏嘤嘤嗡嗡的哭泣聲，他聽不見别的。
擡起頭來，隻見牽着自己的，果然是楊姨，那時的她，看起來精力充沛，眼角處已經有了魚尾紋，但面色紅潤，動作勁頭十足。
楊姨的另一隻手牽着和自己同樣高度的小白高，透過雨水，甯皓看到白高臉色平靜，他臉上也有水，但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白高一直都不愛哭，從小到大，甯皓幾乎沒有看見他掉過眼淚。
那他臉上一定是毫無情感的雨水吧！具有大人思想的甯皓心中想着。
兩個小孩子被楊姨牽引着，來到了一個有床的房間，牆上貼着劉曉慶的電影海報，楊姨從木質的洗臉盆架上取下毛巾，爲他們輪流擦拭被雨水濕透的頭發。
看來這是楊姨自己的卧室，門并沒有關閉。
這時，門口一個尖細的男人聲音響起：“喲！楊姐，你又撿了兩隻沒人要的猴子呀！”
“去！你才老猴子呢！不要臉的東西！”
“诶！你怎麽這麽說話呢！我可是高級知識分子！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連你也敢看不起我！”
甯皓往門口看去，一個猥瑣的中年男子正微微弓腰，精瘦，秃頂，額頭油光閃亮，正眯縫着本就狹小的雙眼，賊眉鼠眼地往屋裏打量着，他的眼光裹挾着偏執與冷漠，令人渾身不自在。
“你就念了一年小學，還高級知識分子！滾回去睡你的大覺去吧！”楊姨将手中的毛巾朝着門口的方向揚了揚，一臉的不屑。
男子悶哼一聲，挺直了腰闆：“在學校隻念了一年，可你知道我自學了多少知識嗎？”
不等楊姨搭話，他自顧自繼續說着，顯得十分不服氣：“哼！我是懷才不遇！懂嗎？我腦子裏裝了那麽多知識，居然把我分配到這個管猴子的地方當個小小的保管員！我呸！”
原來他就是付強。
隻見他輕輕跺了跺腳，往屋裏走了幾步，來到楊姨身邊，攝于她的壓力，他止步不前。
那道沒有人性溫度的眼光再次射到了小甯皓身上：“既然是保管員，我就要幹好自己的工作，不是嗎？這兩隻猴子身上，有沒有什麽東西，統統都得交出來，由我統一保管！”
正在這時，他快速地伸出手來，甯皓這才發現原來他的手臂颀長，一下子就觸到了自己身邊，頃刻間，鐵盒子已經被他拿在手上。
所有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付強已經像一隻反應敏捷的中華田園犬一般，竄出門去。
剛剛挂好毛巾的楊姨趕緊轉頭過來，撫着小甯皓的肩頭，問道：“他搶你什麽了？”
“一個糖盒……”小甯皓被突如其來的搶奪驚呆了，一個并不強壯的四歲小男孩，除了傷悲和無助，他不知所措。
“哦！糖盒子啊，裏面是什麽呀？不會是你家人留給你的錢吧？”
小甯皓搖頭，因爲他也不知道那個盒子裏是什麽。
有着大人思想的甯皓和小男孩一起陷入了沉思，費勁地想要記起盒子裏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朱迪看到一張緊張而扭曲的臉龐。
“雨停了！甯皓！雨停了！”
甯皓聽到空中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是朱迪！
原來是一場夢！
醒來的甯皓咕嘟咕嘟灌下一杯水，可他心中漸漸敞亮，那不隻是夢，那就是自己四歲那刻的記憶，真實的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