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裏,甯皓睡眠質量不佳,天剛微微亮就醒來了。
他端上一杯溫開水,坐在二樓陽台上,陽台上擺滿了真植物和假植物。
端詳着它們綠色的葉片,甯皓不禁感歎,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當技術臻入一定境界,假葉片做的跟真的一樣了,反過來你會懷疑真的綠葉是不是假的。
但是作爲葉片自己,又怎麽想呢?
就像新芽福利院曾經的保管員付強一樣,他不管别人眼中的自己是個什麽樣子,但他始終認爲,自己是個天才,是個自學成才的高級知識分子,他應該做的工作是研究,深入的研究。
甯皓記得,秃頭而瘦削的付強總是精力旺盛的,眼裏始終發出端詳别人的眼光,就好像每個人都是他的研究對象,特别是當他盯上了某個目标之後,更是會想盡辦法極盡糾纏。
搶别人手上看起來稍微精緻點的東西,比如甯皓的鐵盒子,隻是他諸多奇怪癖好的其中之一,關于這一點,他一直對外宣稱這是他作爲“保管員”應盡的職責,最終,他的那個小卧室裏,擺滿了各式各樣小孩子的玩物。
他還堅持把福利院的孩子叫做猴子,特别是那些愛哭的孩子,他會湊到他們耳邊,低語一句,搞得人家梨花帶雨,老院長和楊姨安撫孩子之後才獲知,他每次都說着同樣的一句話,就是“你是沒人要的猴子”,這句話不知道他說過多少遍,傷過多少人的心。
他還喜歡當“老師”,以長者的威壓要求孩子們并排而坐,聽他講那些他認爲是“知識”的東西,因此,那個架有小黑闆的活動室成爲了許多孩子厭惡的回憶。
當小甯皓長到一定的年歲,學會分析他人性格的時候,他知道付強這樣的脾性,叫做偏執,自私而冷血的偏執,當然,那時甯皓還不知道,其實這個怪人的腦子是有毛病的。
不得不承認,在人類曆史上做出了巨大貢獻的很多名人,都是偏執的,甚至有的可以被稱爲偏執狂,也正是因爲執着于自己的興趣,他們才能在相關的領域裏深入,再深入,最終發現常人無法發現的奧秘。
比如大畫家梵高,比如立志改變世界的喬布斯,再比如英特爾的總裁安迪?格魯夫,他在辦公桌玻璃闆下壓了一張字條:“惟有偏執狂才能生存”。
這些人因爲偏執而成功,但并非每一個偏執的人都能真正成功,就像付強,事實證明,他的偏執,隻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病人表現出來的病态而已。
但這個病人在被确診之前,給周圍的人們帶來了太多陰暗的回憶。
自從付強發現甯皓比其他孩子更聰明的時候,他眼裏泛着驚奇而興奮的光芒,小甯皓的噩夢也開始了。
“坐好了!不許打哈欠!付老師看上你,給你開小竈,那是你的福分,給我好好聽課!”
這句話,至今想來還記憶猶新,令人心中不悅。
那時,常常在深更半夜,小甯皓會被他抓到活動室裏,聽他講課。
剛開始老院長和楊姨不知道,後來知道了還以爲他是好心,再後來發現有些不對勁,他們也出面打過招呼阻止過,但付強總是趁大家都熟睡之後偷偷進行,對小孩加以鞭打或第二天餓飯的威脅,往往能夠得逞。
但凡甯皓走神或者打哈欠,付強便咧開他那細薄的嘴唇,露出陰險的笑容,用手裏的一根竹棍打他,而且他每次選好一個地方,便隻打那一處,比如左手手掌,比如右肩,比如左小腿。
偏執的付強,在這個過程裏,體驗到了高高在上的控制感,處于極度興奮的狀态,臉上總是浮現出巨大的滿足感。
孩子的睡眠需求大,總會出現他打人的理由,夜裏去一趟,第二天身上總有一處嚴重的傷勢。
甯皓記得有一次手掌裂開了,流了好多血,還有一次右肩脫臼,是楊姨背着自己到的醫院。
身體上的折磨是一方面,在渴睡的狀态下進行的精神折磨更讓人難以忍受,付強帶着孩子在活動室,哪裏是什麽學習,完全就是鑽牛角尖。
陷入回憶中的甯皓看到天邊越來越明亮的光線,喝下一口溫水,從植物邊上走回座椅,繼續想着過往的經曆。
學習和鑽牛角尖是截然不同的,學習令人渾身舒暢,而鑽牛角尖會使人崩潰,這個道理,甯皓在之後的成長中得到了更多的印證,他一直堅持健康狀态的學習,拒絕牛角尖。
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天夜裏,付強提問:“什麽是圓?給出定義!”
甯皓按照自己掌握的知識,給出了三種答案:
“平面上到定點的距離等于定長的所有點組成的圖形叫做圓。”
“平面上一動點以一定點爲中心,一定長爲距離運動一周的軌迹稱爲圓。”
“到定點的距離等于定長的點的集合叫做圓。”
付強嘴角咧着,一臉的不屑,斜着眼睛看向甯皓。
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眼神裏滿是挑剔和嫉妒。
已經長大成人的甯皓知道,其實付強胸無點墨,他不知從哪裏撿到點術語,便會拿出來顯擺。
“定義”這個詞,就是他那天剛剛撿來的詞彙。
“不行!就這麽點說法,付老師不滿意!接着說,必須給出十個!二十個!圓的定義!”那天晚上的付強惱羞成怒,揮舞着竹棍嚷着。
他失控的吼叫驚醒了楊姨,甯皓才終于得到了後半夜的睡眠。
種種混亂的迹象,讓付強在其他人眼裏成爲了另類。
最終讓老院長下定決心彙報上級,讓精神病院的白大褂來領走這個瘋子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隻要有空,便一直低聲念着一段漢語拼音,後來更是随時随地的失神,口中念着那段漢語拼音,對旁人的呼喊置若罔聞。
“念的什麽呀?真是個瘋子!真應該早點讓政府把他關起來!”
甯皓記得那個傍晚,自己站在楊姨身邊,看着被白大褂帶上面包車的瘋子,楊姨發出這麽一句感歎。
映照在面包車後面的晚霞,讓人體驗到終于獲得解脫之後的暢快。
他還清楚地記得,付強坐在面包車的後排,車子啓動前後,他的目光透過車窗,怔怔地盯着自己,口中不停地念着那些拼音。
“居然被一個瘋子盯上!”現實中的甯皓笑着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有些苦澀。
而現在,那個兩次通過蝴蝶機器人發出信号的幕後之人,會不會是另一個盯上自己的瘋子呢?
甯皓出神地想着,直到左淩溫柔的雙手撫上他的雙肩。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早點準備,親愛的,别忘了,我們要去見那個信息通道——孔飛!你得打起精神來!”
甯皓轉頭看着溫和而堅毅的左淩,點了點頭,起身開始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