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機關的偵查階段暫告段落,孔飛的案子移交到了檢察院,他被羁押在雙慶市第一看守所,這裏的嫌疑犯都是将來要上雙慶市中級人民法院接受審判的重大刑事案件當事人,因爲孔飛的機器人傷人事件情況複雜,所以被列爲了影響惡劣的惡性刑案。
當然,他還對受害人造成了嚴重的身體傷害,因爲收到李崇二“禮物”的女人因爲失血過多和嚴重的爆炸傷,至今還躺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裏,昏迷不醒,一旦受害人傷重不治,這次案件的嚴重程度便會上升到另一個層次。
第二天早上,當甯皓和左淩按照約定的時間驅車來到第一看守所鐵門外時,一輛警車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看到他們标志性的黃色Polo出現,錢松濤從警車上走了下來,手頭捏着一截煙屁股,他順手扔到地上,動作老練而潇灑,用腳掌踩滅煙頭,沖甯皓二人笑了笑。
甯皓知道第一看守所處于雙慶市偏遠之地,他環顧四周也沒看到垃圾桶之類的市政設施,便朝錢松濤回複了一個笑容,以示理解。
按照程序,兩名警察一道參與,才可以提審嫌疑人,這也是錢松濤要左淩陪同前來的主要原因。
左淩很快辦理了手續,他們來到看守所的審訊室,等待“機器人幽靈”孔飛。
不多時,一陣叮叮哐哐金屬碰擊的聲音傳來,他們再次見到了多日不見的孔飛。
他因爲雙手被手铐牢牢套住,整個人的行動都變得僵硬起來。
再次見面,甯皓仔細端詳,這個家夥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因爲被關押多日,他的膚色比之前更白,雙眼皮、深陷的眼窩,以及高挺的鼻梁,讓他的五官顯得并不像個壞分子,除了他微微咧起的嘴角,透着似笑非笑的自負,讓觀者不那麽自在。
另外,他左臉腮部硬币大小的刺青,就像一張白淨的玻璃桌面上怎麽都擦不掉的膠疤,若是有潔癖的人看了,一定會陷入深深的糾結之中。
好在這一次坐在他對面的三個人都沒有潔癖,不過這小小的刺青因爲位置獨特,仍然不可避免地抓着大家的目光。
等嫌犯在桌案對面的大鐵椅上坐定,錢松濤悶哼一聲,率先開口道:“孔飛,我說你好好一張臉,非要搞個奇怪的東西,不是自毀容貌嗎?”
已經剃掉頭發的孔飛,光光的額頭下眉毛的動作變得十分明顯,隻見他在聽到别人提起自己臉上的紋身時,兩片原本平直的眉毛微微揚起,顯然這代表着他内心的興奮和得意。
他把頭往右偏了偏,以便左臉的刺青能更好地展示在對方眼前,不急不慢地說道:“不奇怪啊!瞧瞧,多好的老鷹圖案,霸氣!”
他的語氣中透着滿滿的自信,毫不避諱,與剛被捕時判若兩人。
甯皓回想着吳東當天對孔飛日常生活狀态的描述,更加确定了他長期以來在人前僞裝自己性格的事實。
“你以前不累嗎?明明對自己評價不低,卻要在人們面前裝成一個沒有水準的人。”甯皓淡然問道,聲音不高不低,聽來十分平靜。
孔飛把眼睛眯縫了起來,斜眼看向甯皓:“‘對自己評價不低’?呵呵,甯老師,那你是怎麽評價我的呢?”
甯皓記起了之前孔飛對自己說過的話,在心裏快速回憶着自己來之前對其性格的判斷和預測,他決定直接采用挑戰性戰術,于是,自然地把身子往後傾,靠到了椅背上,雙肘舒服地擱置到面前的台子上,臉上露出自信的微笑,抿着嘴,不說話。
“怎麽,甯教授看不起我?”孔飛睜開眯縫的眼睛,仍然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用升調語氣問道。
問話之後,審訊室陷入了沉默。
進入看守所鐵門之前,甯皓已經将自己的推測和想法與錢松濤和左淩交換了意見,這時,他們二人也配合着甯皓,沒有吱聲,甚至連挪椅子、翻記錄本這樣的小動作都沒有,隻是安靜地觀察着孔飛。
孔飛雖然表情輕佻,但眼神多數時間都聚焦在甯皓身上,偶爾掃到左淩和錢松濤,他會在左淩那裏遲疑片刻,甯皓知道左淩去過吳東的門店,而那裏正好是孔飛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他看到左淩覺得面熟,自然有所遲疑,這并不奇怪。
“機器人幽靈”對自己的關注,讓甯皓在心裏得到了證實,看來挑戰音頻所言非虛,這個孔飛,确實與自己有着某種關聯。
“你我之間取得聯系的工具而已”,沒錯,在音頻文件裏發聲的人就是這樣對孔飛進行定位和評價的。
在沉默中,孔飛雖然不說話,但是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爲甯皓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而有些上火,但爲了端得住,他壓制着内心的不爽。
“有人對我說,”半晌之後,甯皓緩緩開口,不急不慢地說道:“據說,你隻是個傳話的工具,所以,請恕我直言,我對你的技術無法發表任何評論。”
“無法發表評論?就像中學時代一樣,對我視而不見嗎?”孔飛光額頭下那兩抹原本沒有弧度的眉毛揚了揚,他那看着甯皓時毫無溫熱的眼神轉到左淩身上,停留了片刻。
甯皓心頭微微一震,因爲,在那片刻當中,他從孔飛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異樣的神情,那個家夥看左淩時的目光明顯比看自己時柔和一些,或許,孔飛對自己和左淩的熟悉程度,遠遠超出自己之前的想象。
“哦?你也是雙慶市一中的?”甯皓說話時,轉頭和左淩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左淩眼中也是迷茫,可見她對這個人的中學時代同樣毫無印象。
“哼!光輝四射的師兄啊!眼裏永遠都看不到别人!”孔飛呼出一口氣,自我解嘲道。
甯皓笑而不語。
沉吟片刻,孔飛不等其他人接話,按捺不住内心的寂寞,自顧自地說開了:“要說技術,我隐藏IP地址,你查得到嗎?那個論壇,我可以憑借自己的技術随意進出它的後台,想删除哪些數據就删除哪些!雖說雙慶是個小地方,我的機器人,嘿嘿,恐怕在全國範圍來講,絕對是領先的!”
甯皓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漸漸展露笑容,這是因爲他在孔飛的話語當中,聽出了一個關鍵點。
那就是孔飛對“傳話工具”這個話題避而不談,這恰恰說明他心裏早就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在聽到甯皓的說法後并不對此感到震驚和憤怒,他竟然接受了别人給他的這一帶着侮辱性的定位!
也就是說,賦予他這個并不光彩稱号的人,一定是在他面前具有絕對權威的人,而且,他極有可能對那人心懷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