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飛說完話，得意地晃晃肩膀，往後靠去，似乎那冰冷的鐵椅靠背也成了靠山，他斜着臉，将飛鷹刺青擺在人前顯眼的位置。

“真的沒有其他要說的了？”錢松濤問道。

孔飛不答話，努了努嘴，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但是臉上神色依然得意。

“既然你給的信息如此有限，我們也隻能保守一些了……”錢松濤看了一眼甯皓，故弄玄虛地說道。

甯皓偏頭過去在錢松濤耳邊低語幾句，然後轉身朝左淩做了個手勢，示意她離開會面室。

左淩回想着車上錢松濤和甯皓讨論孔飛暗戀對象的話，心中也明白幾分，知道自己在場會多有不便，爲免尴尬，她立刻轉身出了門。

孔飛的眼神忍不住跟着她遊走了一段。

在女人帶上門之後，除了站在孔飛身後面無表情的兩名武警，屋内幾個男子面上各帶表情，錢松濤帶着審訊專用的眼神注視着孔飛，王龍則忿忿然瞪着這個“機器人幽靈”，甯皓低着頭，似乎在醞釀某種情感。

實際上，他是在努力克制，想要令自己平靜，因爲事情涉及左淩，尤其還是感情之事，他心中免不了興起波瀾。

須臾，甯皓擡起頭來，面色平靜地說道：“老錢，還是你說吧，咱們今天也算是以德報怨啦，雖然他賣關子，咱們的消息，倒是可以全部免費贈送！”

“什麽都告訴他？”老錢探問道，有些不放心。

甯皓冷靜而堅決地點頭，示意錢松濤對自己和左淩的關系不必介懷。

孔飛直起身子，臉色越來越沉，用手铐邊緣在桌上輕輕敲擊，漸漸有些不耐煩，催促道：“要講便講，不說，趕緊去玩你的遊戲吧！”

錢松濤也不示弱，用手指關節在桌上重重地敲了幾下，高聲回應：“慌什麽？自己心裏有鬼吧！”

不待對方回應，他開門見山甩出一句話來：“你有個暗戀對象吧？”

孔飛輕哼一聲，側過臉去：“就是要說這個事情啊？無聊！”

“左淩！”老錢故意在說出女孩名字後停頓片刻，然後以輕松的語調問道：“你喜歡的人，就是她吧？”

就在老錢說出左淩名字的一瞬間，甯皓捕捉到了孔飛肩頭微微抽動的動作，盡管隻有那麽一瞬，但他确實動了。

他轉回身來，哼道：“胡說八道！你們憑什麽這麽說，左淩，就是剛才那位警官吧？她不是咱們這位甯副教授的女朋友嗎？關我什麽事？”

“你這是害羞呢？還是自卑呢？”王龍嘲諷地笑道。

孔飛如同猛然受擊一般，神色突變，旋即故作平靜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出人意料地說道：“也罷！沒想到我保守了十幾年的小秘密，居然被你們猜到了！”

沉默。

在時間的推移中，孔飛的心思在轉圜。

片刻之後，他的臉色竟輕松起來，仿佛長久以來擔憂着某件事暴露，最終因爲事情徹底曝光反而如釋重負。

他就像一個不小心被同學猜中心思的學生一般，擺出一副反正我也沒有幹什麽的無所謂架勢，淡淡地說道：“喜歡學姐，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嗎？學校裏常有的事。你們知道了又怎樣？我又沒騷擾過别人！”

甯皓盯着他那桀骜不馴的臉，緩緩開口道：“是因爲左淩，才想要跟我較量嗎？所以才走上制作機器人的道路嗎？”

聽到甯皓從暗戀情節進而聯系到機器人的事情上，孔飛沉默不答。

錢松濤和王龍知趣地閉上嘴，等待着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

“哼！跟你較量？”半晌之後，孔飛帶着諷刺意味開口了，“在你眼裏，看得到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嗎？甯大師兄！”

甯皓心道，對我不滿意，那就來吧，像倒豆子一樣說出你的心裏話吧！

于是，他用不溫不火的語氣輕輕激将道：“不是因爲我是大師兄看不到你，而是你的行爲陰暗卑劣，不值得我看得起！”

“是啊，你永遠是最光鮮的那一個，高高在上，對旁邊的小人物，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孔飛越來越起勁。

“還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對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貫耳，而你，恐怕直到最近，才知道我孔飛的存在吧！”

“可是，”孔飛顯然有些激動，他并沒有給甯皓回話的機會，自顧自地憤而吼道：“你如何光鮮，我并不關心，但你爲什麽偏偏要搶走我生命當中唯一的陽光呢！爲什麽！”

甯皓心頭一怔，陽光？沒錯，左淩在自己的心目中，一直就是陽光！難道在他那裏，也被定義成了陽光？

甯皓感覺到自己心跳開始加速，這是激動的征兆，怒氣漸漸上湧，但他克制着自己，隻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憑你，也配把她當作陽光？”

“陽光，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資源嗎？”孔飛漸漸平靜下來，繼續說道，“任何人，隻要他站到陽光下，就能被照耀，被溫暖！不用在乎太陽自己怎麽想。”

甯皓保持平靜的神色，并不打斷他。

“我享受陽光，從不傷害太陽！”孔飛臉上顯出自我享受的神情來。

面對女孩，他十多年來從不敢表白，現在，面對猜透自己心事的情敵，雖然談不上傾述，他卻願意講一講，盡管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人就是這樣，有些事控制不住，有些話忍不住，有些人回避不了，孔飛正是如此狀态，他回避不了甯皓和左淩，控制不了“機器人狐狸”有關的事态發展，此時此刻，也忍不住要說一些話。

“還記得那年我媽走了，我等啊等啊，後來才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的心裏難受，一片黑暗，我失去了方向，整天渾渾噩噩。”

“自從父母離了婚，同學們就開始嫌棄我，疏遠我，我知道，我穿的髒兮兮的，成績也不怎麽樣，當然被人看不起了。”

“四年級暑假，我老爸娶了新老婆，這個後媽爲了表示好感，非要和老爸一起把我從慶N縣帶到雙慶市裏玩，我那時候很煩他們在一起，在動物園的時候，就偷偷地開溜，自己去玩了，結果迷了路。”

“嘿嘿，”孔飛自我解嘲，對當年那個小男孩充滿了同情，“十歲了，居然也會迷路，或許這就是緣分吧！我坐在水鳥區的石頭邊上，顧影自憐。”

“就在那時，我遇到了她！”孔飛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專門來照顧一隻之前受過傷的白鶴。真是奇怪的女孩子！”

“我向她問路，聊了幾句，才知道她是雙慶市一中初中部的學生，當時馬上要上初二了。她與别人不同，眼裏對我一點嫌棄也沒有，一直領着我到動物園門口，找到了我的家長。”

“就是那一天，我找到了陽光！她太特别了，我再也不能忘記她！”

“所以，”甯皓幫忙補充道，“你回去之後發奮圖強，硬是從五年級升上初中，目的，就是爲了有和左淩同在一所學校的機會！”

孔飛擠出一絲笑容：“已經昭然若揭了，哈哈！”

雙慶市一中的初高中是完全分離的校區，爲了能夠與暗戀的女孩共同呼吸同一片空氣，這家夥也真夠拼的！甯皓不禁感歎。

“我好不容易拼到初中，一直幻想着光明的未來，結果到了高中我才知道，還有你的存在！”說到甯皓，孔飛一臉愠怒再次升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