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紫竹王國千年一出的枭雄英主,一個因異數出現在浮雲大陸的殺神,兩個是敵非友的曠世人物不合常理地坐在酒筵上。
二人仿佛已經置身于逸竹之都諸事之外,面上各自帶着一絲從容笑意,相互禮節性地無聲互祝一杯。
上菜的侍從們隻道是安菲王的密友到來,二人正在相聚言歡……
李缺随意地品嘗着紫竹王宮的珍肴佳釀,神色怡然,隻字不提來意。
安菲王雖然用過膳食,但爲了保持泰然氣度,也不時地品用兩口。他卻不疑李缺此來會有什麽危機,這裏畢竟他的王宮,如果他連自己的安危都無法保證,他也不會有今日的赫赫威勢。而且以他判斷,李缺這種人若是對他起了殺念,絕對是毫無征兆的一殺出手,而不是堂而皇之地到來,和他神色悠閑地坐在這裏……
隻是他摸不透李缺的真正的身份,更無法猜出李缺的來意,心下不停的地思索猜測。
夜色漸深,大殿當中一場無言的交鋒亦不亞于高手過招,詭異的氣氛随之愈濃。
論定力,安菲王雖然遠非他人所及,但他又如何能與李缺這個心境乃是千年老妖的怪物相提并論?安菲王和李缺的第一場交鋒終于以落敗告終。
将近子夜時分,安菲王終于忍不住道:“不知閣下覺得我紫竹王宮的廚味如何?”
李缺面色如前,帶着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悠然說道:“不錯!菜是好菜,酒是好酒。飯菜已足,但酒意方興未艾!安菲王莫不是舍不得你的酒了?”
安菲王哈哈大笑:“來人!上酒,上最好的酒!”
殘羹剩菜早已撤下,換上了精緻的點心果盤,二人隻是無言對飲,杯不停手。安菲王又在酒力上和李缺暗暗較勁,意欲扳回一局。
王宮的侍從已經兩次傳酒到來,第一次是兩瓶,第二次是兩壇。
兩壇酒地面朝天,紫竹八再次傳令侍從拿酒進來,又是鬥大的兩壇。
李缺突然道:“莫非紫竹王國沒有像樣的盛酒之物?爲何這麽小家子氣?”
侍從惶恐地将目光投向安菲王,安菲王一陣錯愕,對侍從點點頭。
未幾,四名侍從擡着兩個大缸到來,呈放在李缺和安菲王的面前。李缺叫一聲“好”,自行取瓢斟飲,安菲王卻臉上一陣失神,他卻沒有想到,他王宮之中會有如此大的盛酒之物。
起初安菲王還能毫不示弱地相陪,到了那兩大缸酒上來,他終于按下與李缺争鋒之心,默默看李缺獨自豪飲。
不但安菲王,就連他身旁一幹身爲“紫竹暗羽”領軍人物的黑衣人也越看越是心驚。眼看一大缸酒水漸漸淺了下去,李缺卻依舊飲個不停,臉上毫無半點醉意……
--即便是聖階的高手,喝酒也不是這個喝法啊!大殿中所有人心中無不慨歎。
他們卻不知道,李缺酒一下肚,便暗暗運轉“九元歸一訣”将之煉化爲一絲水系的真元力納入丹田,權當練功。不要說是曲曲一兩缸,即使再多也不在話下。
滿滿一缸酒見空,安菲王竟然生出心浮氣躁之感,再也不能保持泰然深沉的神色。安菲王突然道:“閣下酒量真是朕生平僅見,但閣下就不怕這酒中有毒?”
毒酒?李缺當然不怕!他原本做過伏管草木鳥獸的山神,對草木等物的毒性最是熟悉不過,區區凡世間毒物,他不用入口便能分辨出來;更不要說他的《九曜篇》功法自有神通之處,豈是一般毒物能夠奈何?
李缺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他放聲一笑,目視安菲王的雙目道:“不知安菲王是小視了自己,還是小視了我李缺?”
安菲王一時結舌,竟然覺得李缺的目光猶如利劍,讓他一陣心驚。他身後的幾個“紫竹暗羽”身上氣場突現,再次将李缺鎖定。
李缺恍若不知,繼續道:“原本隻是客居安菲王的繁華之都,但也未免所受的禮遇過重,天天有高手環伺,就連我派人殺個把人,安菲王也不願讓我乘意!”
李缺笑容不變,但身上散發出陰冷的氣息,大殿中濃烈的殺機一觸即發……
安菲王先是一怔,接着朗聲道:“閣下果然是難得一見的人物,先是毀去我王都之中的冒險者酒吧,接着出手在紫竹學院殺死我紫竹王國的三大高手,如今你卻要對朕興師問罪嗎?”他聲色愈來愈厲,氣勢一發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李缺冷哼一聲:“帝王之事原本就是一攬子又一攬子的人命買賣,個把人的生死豈會是你安菲王所挂懷的?強者殺人,弱者被殺,殺人和被殺都是每個人的際遇。倘若幾位能留下我李缺的性命在這裏,我卻絕對不會做那怨天尤人之狀!”李缺目光肆意地掃過安菲王身後的幾個“紫竹暗羽”。
幾人心中并沒有對李缺一擊必殺的把握,更加不會因爲李缺的幾句話就暴怒而起,對李缺出手。依然是面色冷然,身上氣場一刻不離李缺。
安菲王今日和李缺交鋒屢屢失利,卻偏偏忌諱李缺身份神秘,以及他的手段殘酷狠辣,怕殃及城中百姓,被有心人利用,出現不可預測的亂子。
安菲王一時發作不得,隻好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冷聲說道:“那麽閣下來到朕的逸竹之都,到底意欲何爲?”
李缺輕輕一笑:“純屬客過,隻是忘了跟你這個主人打聲招呼罷了!”接着李缺又恢複陰冷神色。
“明話明說,我很不喜歡被人環伺窺探的感覺,如若安菲王一意與我爲難,我隻有殺人一途。到時兩虎相争,也不知最後會是哪個作壁上觀的得了便宜?”
李缺話中大有和安菲王劃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之意,但安菲王卧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
他冷聲說道:“你我雖然還未結下大仇,但你身份來曆不明,讓朕又怎能容你停留在逸竹之都?”
安菲王此話不假,對他而言,除了威脅到他王位和統治的人,其餘并算不得真正的敵人。所以,雖然李缺在逸竹之都多次掀起軒然大波,但正如李缺所言,等閑幾個人的生死,又豈能納入他的心事?如若李缺是個尋常人物他必定會雷霆大發,殺之而後快。但現在他越來越覺得李缺神秘莫測,不想和李缺一言不和便立即翻臉……
李缺猜到安菲王的心事,悠然說道:“世上除了國仇家恨,其他并沒有永遠的敵人!我在逸竹之都隻呆三年,三年一過,即行離去。不若留下今日這賓主之誼,他日也好有相見之日!”李缺這話看似說的平常,其實卻透着這是最後底線的意味。倘若安菲王不做答應,李缺勢必就要出手了。
安菲王聞言逼視李缺良久,李缺目光相迎,毫不退讓。
安菲王覺得今夜是他幾年來最爲疲勞的一夜,他心中暗歎一聲,一時卻沒有良策。但他依舊一副冰冷的口吻:“朕也不想紫竹王國再有血夜殺魔出沒的消息!”他如此一說,算是答應和李缺兩相井水不犯河水。
李缺放聲一笑,站起身來,說道:“今夜到訪,總算見識過安菲王的風采,多謝款待,告辭!”
李缺轉身向殿門之外走去,未幾步,又突然停下來,也不回頭,輕聲說道:“曾經有一隻鳥兒啄破了我園子裏的果子,我就搗爛了他的鳥巢,捉了一窩的大鳥小鳥做湯喝!無獨有偶啊!不久前,我的兩頭雷豹在安菲王的逸竹之都被一隻小鳥給刁走了……”
李缺說完,身影已經在殿門之外,轉瞬間已經劃空而去。
安菲王依然獨自坐在大殿之中,久久不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菲王突然将面前的酒杯端起,一飲而盡,自言自語道:“德莫這些年在紫竹王國的聲名越來越大了,讓我這個國王也覺得很有壓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