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華王晏忻于六月初三離開龍都，因爲有了他的光顧而格外熱鬧的萬香樓也恢複尋常，這裏本也是熱鬧非凡的，隻是從前的一個月裏有晏忻在，更多了一份可以炫耀的資本。

隻是在萬香樓裏的姑娘都明白，他們中間有一個姑娘的命運要被徹底的改寫，蔣舜華曾經以爲是自己，隻是仔細一向，她的命運在踏進萬香樓的時候就已經被改寫，即便是再改，也沒什麽值得驚慌的。

午時，蔣舜華與往常一樣起床梳妝打扮，她早已料想到今後的日子不會十分太平，隻是對于扶桑那樣張狂輕浮的女子，她還未必放在心上。然而與她交好的含笑，卻日日魂不守舍的，原也是心上人離開了，她在留在萬香樓也沒什麽意思了，隻是她與含笑又當真是交好的一對姐妹嗎？

晏忻是龍都大多數妙齡女子的春閨夢裏人，便是置身風月的姑娘，也個個都巴不得與他有些瓜葛流傳于街頭巷尾，含笑大抵也将蔣舜華視作那一類人了吧。

含笑想着離開萬香樓，但她不想留蔣舜華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受苦，雖是還有三年才到她接客的時間，但是誰能保證這三年的時間裏不會發生意外。然而萬香樓絕非姑娘們想離開便走的地方，她在龍都認識的人也無非是一些沒權沒勢的小乞丐，便是勉強逃出去，如今這兵荒馬亂的時局，兩個弱女子，也斷然不會生活的很好。

她曾經把她的想法告訴過蔣舜華，隻是蔣舜華卻執意要留下來，原因很簡單，她離開萬香樓也是挨餓受凍，還不如此刻老老實實的呆在這裏，至于離開，等安安穩穩的過了這三年，她能夠好好的了解了解龍都，那時候再走也計劃的周全一些。

其實，她留在這裏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她不喜歡扶桑。

蔣舜華穩穩的将最後一直朱钗簪在發髻上，對着銅鏡仔仔細細的打量着自己那美豔動人妝容。她本不喜歡濃妝，但是從此之後她必須習慣。

沒過多久，蔣舜華房間的門被重重的推開。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來人是誰，今日常軟玉不在萬香樓中，扶桑大抵便是以爲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了。

“賤人！”扶桑見蔣舜華根本沒有要理會她的意思，氣急的走到她的身後，按照她心裏的氣憤程度，立刻便狠狠的給蔣舜華一巴掌也不爲過，但她不敢。

青樓裏的規矩，姑娘臉上不能有傷。也有許多姑娘是被迫才落入青樓的，視貞潔如命的女子也有，死活不肯接客，但作爲老鸨，多少都有法子讓她們乖乖就範。其中便有打，不聽話的姑娘多少都會受一些皮肉之苦，但青樓裏教訓姑娘們的手段極其講究。

臉上與身上不可帶傷，打手們一拳下去力道拿捏的十分準确，皮膚上不會留下傷痕或者淤青，但隻那一拳便足以讓姑娘們幾天起不了床，但即使身上帶着傷，也要乖乖的聽話下去接客，且臉上絕不能帶出一點痛苦的摸樣，在青樓裏，姑娘的臉面們最爲重要，便是扶桑如何恨蔣舜華，也不敢與明着與常軟玉作對，毀了她的搖錢樹。

但是扶桑看着蔣舜華那一張美豔無比的臉，心中的氣憤便越積越多。或許明着不能毀了這張臉，暗地裏可以做些手腳，扶桑穩了穩心神，冷哼一聲，繼續氣狠狠的怒視着蔣舜華。

“扶桑姑娘這是怎麽了？王爺才剛走沒一個時辰，姑娘的火氣便這麽大，若是讓王爺知曉，豈不是無法在軍中安心操持軍務了？”蔣舜華轉身，迎上扶桑怒氣沖沖的眼睛，她笑容極其輕柔。

她見過許多與她不睦的人，但是眼前的扶桑卻讓她有些厭惡，甚至可以說的上是恨。她不知道爲何……難道是因爲那個男人嗎？雖曾經有過婚約，但此刻她國破家亡，想來也是做不得數了。唯一能夠說服自己的，大抵便是這一對狗男女，讓她十分惡心。

“你少在那裏一臉無辜，我扶桑是風月女子，你便是什麽好東西嗎？你别忘了，你是自己走進這青樓裏的，若是被逼迫，倒還有人會同情你，可你偏要自輕自賤，誰更無恥？”扶桑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掐死。

雖然蔣舜華說的不錯，她是個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但那又如何，若不是戰亂肆虐，她可能會落到如此地步嗎！南秦的國主昏庸無能，連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何況他們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曾經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如今卻是個什麽都不是的風月女子！

她從來不在乎這所謂的風月女子的稱呼從别人口中說出，但她不配！

“誰無恥誰不無恥與我何幹，我木槿從來不自持高貴，從始至終都安守本分，已身在萬香樓，我的身份便隻是一個煙柳之地的姑娘，要做王妃夢的又不是我，沒有自知之明的也不是我，妄想飛上枝頭的更不是我！”蔣舜華一字一句的說着，扶桑從前是什麽身份她不想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誰都逃不過上天的安排，至于從前，那不過是個美麗的過往，永遠都隻是曾經。

扶桑被她的句句緊逼駁的一言不發，但她同樣有可以讓自己活的更好的資本，爲什麽要受到她的侮辱：“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說你從沒想過嗎，我看你也是個大家閨秀的出身，勸你不要如此不自量力跟我争，男人的心，不是單靠美貌就能栓牢的！”

“我想這句話還會留給你自己的慢慢體味吧，我木槿永遠都用不到。”她從前的确想過做晏忻的王妃，但那也是非她所願的，他不知道扶桑爲什麽非要緊緊逼着她不放，但她從來便不是任由别人拿捏的軟柿子。

“賤人！”扶桑啞口無言，氣的面色通紅，爽利的給她一耳光倒是痛快，隻是那種快感不足以安撫她心中的氣憤！

“扶桑姑娘，你現在不僅是萬香樓裏的頭牌，更是龍都萬千風流公子的心目中的才女，這滿口市井潑婦的言辭，豈不是讓人失望。”蔣舜華看着她急的通紅的雙眸，與她此刻雙眸帶着柔和的笑意相較簡直天壤之别。

隻是誰又能看透她的恨呢？爲何命運要如此的不眷顧她，爲什麽要她遇見自己的仇人卻還不賦予她可以手刃仇人的能力。然而她對扶桑的恨意卻來得這麽莫名其妙，是她的心在作祟嗎？以爲曾經擁有的便會是永遠擁有嗎？更何況她從來沒有擁有過他。

“木槿，你且等着，總有一天我扶桑會讓你後悔你今日的言辭！”若不是出身大戶人家，又有幾分姿色，誰又能有如此氣勢。

蔣舜華也不做理會，轉身繼續對着銅鏡梳妝，樓裏的姑娘除了打扮自己的這張臉，還真是沒什麽正經事可做。

晏忻離開了龍都，她的心也仿佛更加平靜了，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沒有任何漣漪，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失落，她一直都告訴自己，晏忻在她的心裏所留下的痕迹，除了無止境的恨意便再無其他！

梳妝完畢，蔣舜華來到後院，因爲常軟玉不準她太過抛頭露面，所以她的活動範圍隻是在後苑與自己的房間，至于那些莺莺燕燕的長廊，她更是極少去的。含笑正在後廚裏收拾雜物，她此刻實在不便前去打擾，然而扶桑苑，更是她不願意接近的。扶桑一大清早便到她的房間裏鬧了一場，樓裏的姑娘們自是瞞不住的，一個個的都傳開了。

此刻每個人看她的神色都不與平時一樣，在萬香樓裏，姑娘們之間哪裏有交心的，扶桑與她都是這群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她們自是巴不得兩人打起來，最好是傷及顔面，便是兩人都變成了醜八怪，也不會有人同情半分。

蔣舜華一路感歎世态炎涼，一路向着後苑的涼亭走出。扶桑曾在那裏與晏忻深情告白，雖是結局不完美，但在如今的龍都了，扶桑卻是人人都知道，每個人都說她是武華王晏忻的紅顔知己，這讓許多人更加想要親近扶桑的美貌。

隻是扶桑卻不知道，她對晏忻的真心，卻會害的她一天天失去常軟玉對她的利用。一個青樓女子，若是沒有了利用價值，那與死人一個又有什麽區别，記得娘親曾經滿面愁雲的對自己說，人要安于被人利用，更要善于利用别人。

從前的她或許不懂，但自從娘親說了那句話之後便再未向父皇邀寵，從前與之交好的妃嫔也都離的遠遠的，如今想來，蔣舜華便大抵明白了。

涼風徐徐，她坐在涼亭裏看着湖面上的微波晃動，與其說萬香樓是個妓院，倒不如說是顯赫世家的大宅。

女兒們都嬌生慣養，琴棋書畫以及家教規矩都是極好的，一應的首飾衣裳也都是最爲華麗的，隻待到了一定年齡便尋個好夫婿嫁出去，唯一不同的是世家千金一生隻服侍一位夫君，而萬香樓裏的姑娘卻是人盡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