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舜華突然聽到堯圖的聲音,不由得一驚,慌忙從那人的懷中離開,此刻天已經有些昏暗了,她擦幹淨臉上的淚水才真的看清眼前的人是晏忻。
堯圖從後面走了過來,手裏提着竹籃,裏面放着一些元寶蠟燭,蔣舜華低頭看了一眼便也明白他的意思。
晏忻看到堯圖,原本有幾分不悅,他也不知道爲何如此,他還記得蔣舜華那強忍着哭腔叫着堯圖的名字,希望他能抱着她給予她安慰。
“王爺。”堯圖走上前來俯身給晏忻行了禮,蔣舜華也恭順了退了一步俯身行禮,晏忻倒也沒多說什麽,揮手免了他兩人的禮。
蔣舜華低着頭不敢多言,方才當真好險,若是她将扶桑的身份公之于衆,那麽無異于是告訴晏忻自己南秦公主的什麽,好在堯圖及時出現。
“本王方在這附近閑逛,聽見有人在哭,走近才知道是木槿姑娘。本王唐突了,還請木槿姑娘諒解。”未免尴尬,晏忻解釋道。
蔣舜華臉上還有些淚痕,她擡起衣袖擦了擦道:“既然王爺都聽到了,那木槿也不瞞着王爺了。”
緊接着蔣舜華将鸢尾的事情告訴了晏忻,隻不過她隐去了扶桑的部分。一是告訴他扶桑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她到底是在爲華玥做事,若是晏忻因爲這件事而遷怒扶桑,那麽便是與華玥過不去。
“其實你不必自責,你怎知道鸢尾便沒有在齊軒統耳邊說過什麽,說不定她一早便動了那樣的心思,且也去那麽做了,不過是齊軒統沒有及時向太後回禀。”晏忻聽完之後安慰她道。
蔣舜華笑而不語,她知道晏忻隻是爲了讓她寬心才故意說這樣的話,然而錯了便是錯了,她自己明白。
“換言之,鸢尾明明可以爲萬香樓的去留說上話,她卻沒有去做,袖手旁觀與助纣爲虐又有多大的區别?後者是做出了錯誤的選擇,而前者,不過是想着隔岸觀火從中取利,更爲可惡。”晏忻眼中充滿了厭惡。
那種人不過是想要保全自己的利益,還大言不慚的以爲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若是那些人能做出一點點的努力,或許結局就是天壤之别。
“王爺說的沒錯,木槿你不要自己責怪自己的,況且人死不能複生,你再自責也無濟于事,錯不在你,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始作俑者的錯。”堯圖也附和着說。
始作俑者?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又是誰呢?扶桑,還是華玥,又或是讓她淪落到這種地步的晏忻?
“别再說了,意思我都明白,但到底是我罔顧人命,爲了不讓鸢尾的魂魄不安,我也理應祭祀她一番。”蔣舜華說着接過堯圖手中的竹籃,那火折子點了蠟燭,開始祭祀鸢尾。
晏忻與堯圖默不作聲的退到稍遠的地方,堯圖的眼神一直都落在蔣舜華的身上,晏忻輕咳了一聲道:“上午的時候還好好的,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堯圖這才回神,看了看晏忻詢問的眼神回話道:“是溫月姑娘從龍都帶過來的西歐消息,世人都道戲子無義,風月女子無情,然而木槿姑娘卻讓我看到了不同之處。”
堯圖不忍說那兩個字,他私心以爲那是對蔣舜華的貶低。晏忻輕笑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仿佛想起什麽似的說道:“你還記得你是怎麽進入本王的麾下嗎?”
“記得……”堯圖知道他想問什麽,想了想回答道:“那是時候屬下還真是不自量力,竟想着找王爺報仇……”
堯圖說着搖搖頭笑了出聲,晏忻回身看了一眼蔣舜華才說道:“你說你當時隻是個太醫院的藥童,高高在上的公主都不會正眼看你,可你爲什麽還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她。”
蔣舜華此刻正跪在地上燒着紙錢,她現在能做的也隻有這些而已。關于鸢尾這件事,她到底有沒有做錯,都已經沒了意義,她隻知道她現在心裏很愧疚,她要做的,不過是讓自己能夠好受一些。
“王爺可知伯牙子琪的故事?當日我身份卑微不被人尊重,但公主她其實更可憐。皇宮裏她的皇兄皇姐那麽多,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跟她在一起。每次看到她我便不覺得自己有多辛苦,再如何,我都還有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她,在宮裏不被自己的親人愛護,日後嫁給王爺你,異國他鄉,又有什麽人能與她親近的?不得王爺寵愛便是孤苦一聲,若是得您寵愛,便是衆人構陷,想想便覺得生不如死。”堯圖看着那一抹弱小的身影,回憶道。
晏忻的本意他明白,然而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晏忻心裏還有蔣舜華,隻不過局勢所迫,他不得已要将她視作敵人。然而這麽多年堯圖也明白,他心疼蔣舜華,不過是從前那個漠視自己的,還是現在這個故作堅強的。
“那對于眼前的這個木槿姑娘呢?”晏忻饒有興緻的看着堯圖問道。
堯圖想要躲開晏忻的審視,然而卻來不及了,他忍着心裏的慌亂,小聲的說着:“王爺也知道木槿姑娘是不同的,屬下……”
堯圖也不知道該不該那麽說,但是現在,他隻能告訴晏忻,他對木槿是與蔣舜華完全不同的感覺:“屬下自知配不上木槿姑娘,便隻想在她傷心難過的時候默默的守護着她。”
晏忻暗自冷哼一聲,壓抑着心中的不爽快:“依本王看,這木槿姑娘對你也是十分依賴的,方才她把本王當做是你。”
堯圖低着頭,其實他聽到了,然而他不敢走上前:“屬下來晚了,看來上天也覺得屬下配不上木槿姑娘。”
“一個青樓女子,現在又是奴籍,你是本王麾下的軍醫,看上她,是她的福氣。”晏忻眼中帶着薄怒,但面上依舊挂着淡笑,大有若是堯圖央他,他一定會做主将蔣舜華許給他的架勢。
然而堯圖的謹慎讓他有種錯覺,眼前的木槿便是堯圖口中那個讓他不敢靠近的,被所有人排斥的公主蔣舜華。
“王爺此言差矣,從來英雄不問出處,這好女子也不分身份,屬下敬重木槿姑娘,必然會尊重她的意願,更不想破壞兩人現在的關系。”堯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他不敢自稱有多了解晏忻,但此刻的晏忻絕不像他多表現出的那般随和。
“堯圖你未免有些婦人之仁了,大丈夫若是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能降服,又如何能平天下。”晏忻目光一淩,今日他似乎是十分想要促成與堯圖與蔣舜華,即便他心裏是那麽的不樂意。
“屬下沒有平天下的志氣,但求身邊人能夠心甘情願的與屬下厮守終身,若是不能,屬下倒是不不介意古老終生,一生顧她平安喜樂。”事實上堯圖對蔣舜華,也正是如此,因爲心疼她,懂得她,知道她值得更好的,甘願退居其次。
晏忻此刻已經怒火中燒,但面上還要當做一切如常。他十分不想承認他現在有一種對着自己的情敵一般,他想讓堯圖快些消失,即便是她愛着的人是自己,他也無法對着一個如此深愛她的男人!
“倒是本王錯了,不過也不奇怪,本王素來在外征戰,少見女子,更不懂什麽情愛,你的話,本王十分受用。”晏忻此刻恨得牙根癢癢,若不是看堯圖是個可用之才,他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他,那種感覺當真讓他不爽快!
堯圖心裏捏了一把汗,還好他不再說什麽,若不然他真擔心自己說的話會被他挑出什麽錯。
“好了,本王不打擾你了,你,好好把握!”晏忻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裏充滿威脅。
堯圖暗自苦笑了一聲,面上卻帶着感激,恭送晏忻。然而晏忻才走出兩步,便又回頭道:“你跟在我身邊這麽多年,也知道我一直都在找她,若是你見到她,一定要告訴本王,本王虧欠她的,一定會好好的彌補她。”
然而他知道自己實在是罪無可恕了,隻是他希望她能夠給他一次恕罪的機會,哪怕她不會原諒自己,隻要她允許,他願意給予她自己所擁有以及即将擁有的一切。
堯圖低着頭,答了一聲是,他不會告訴他,蔣舜華其實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會告訴他,蔣舜華恨他入骨。
晏忻離開之後,蔣舜華也祭祀完了,她看了看堯圖道:“剛才,謝謝你。”
堯圖一笑而過:“不管你怎麽看我,在我看來你都是從前的那個人,你且當我是不識趣好了,你越是不喜歡我,我越是要對你好。”
“這時間,也隻有你還如此對我,不論我是如何的,你對我卻是始終如一,不離不棄。”蔣舜華停下來,看着堯圖,手中燈籠的光芒在二人面前跳躍。
堯圖忽然笑了,他擡手捏了蔣舜華的臉蛋:“傻丫頭,在眼裏,你永遠都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不會有任何瑕疵,永遠都是完美的。”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昵的稱呼蔣舜華,一時間蔣舜華有些失神,她仿佛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