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木槿與他認識的蔣舜華相似,卻也不同。他認識的蔣舜華眉梢眼角總帶着一些憂傷與害怕,而木槿,比她多了一份堅定的冷豔。有時候晏忻會騙自己,他告訴自己木槿就是蔣舜華,隻不過是因爲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她不肯原諒他,所以始終都不肯以蔣舜華的身份面對他。
晏忻十分清楚,對眼前的人,他隻是抱着一種假象對待,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向蔣舜華恕罪,是他自以爲是的慰藉,然而眼前的這個人卻告訴他大可不必,簡短的一句話,便粉碎了他自以爲是的安慰。
“王爺過譽了,談不上精通隻是怕污了王爺的耳。”蔣舜華微微颌首,想來今天也是逃不過去了,隻是不知道今日的事情若是傳到旁人耳中,又該是如何編排她的有意打探晏忻行蹤,故意演了這一場偶遇嗎?她是無心的,然而别人卻是有意的,最長在别人身上,想怎麽編排想來自己也控制不了。
但願今日的是事情不會被其他人知道,這生活原本就不清靜,她不想再亂上加亂。
“木槿姑娘這便是在推脫了嗎?你且放心彈奏一曲,彈的好不好,本王自有論斷。”晏忻眉頭一挑,威嚴之态冷冷襲來,他這是在拿自己的身份壓制蔣舜華。
他也不知自己爲何會如此,或許是看着她拒絕自己,心裏不爽快嗎?又或是此刻他把木槿當做了蔣舜華,想體驗一把與蔣舜華彈琴聽風的美妙感受嗎?
“奴不敢。”蔣舜華微微俯身,溫月看着晏忻冷了一張臉,心裏不由得一驚,武華王素來溫潤如玉鮮少這般嚴厲,可現在卻對蔣舜華黑着一張臉,可别真的生氣,若不然他一句話便可以要了她們兩個的命,她雖然一條賤命,但私心裏還是想多活幾年呢。
“若單是琴音總覺得太過寡淡,不若王爺以笛聲附和,琴笛和鳴總相得益彰些!”蔣舜華思慮了片刻才道,晏忻這才面帶喜色,點頭答允,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他怎麽會不高興。
蔣舜華施禮席地而坐,玉手輕挑銀弦,雙手在古琴上撥動着,幾聲清麗婉轉的琴音流動,宛如天籁之音。
琴聲起,笛聲和,悠揚而起,清脆與柔和相應,委婉與清亮并存。一聲聲清婉流暢,仿佛汨汨流水,又帶着淡淡的憂傷。
竹林内,婉轉的笛聲,飄零流轉,恍若長空裏萬點的花瓣紛紛飄落,将凝重的圖畫點綴成一副夢的意境。
刹那間,白袂飄揚。琴笛聲激越,久久不絕。起手落指間,那根商弦顫動了誰的心弦?她的動作慢慢放緩,琴音又變得靜雅,婉轉,帶着淡淡的憂傷,一曲終了,餘音袅袅,繞梁不絕..
晏忻看着她的側臉,離她如此近,伸手便可觸摸到她的冰肌玉骨。卻不知爲何,此時的她,離自己如此遙遠,遠到距離無法形容。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木槿姑娘的琴,果真一絕!”曲畢,晏忻拍手稱贊,雙眼流轉在蔣舜華絕美的容貌,既聰明又美麗的女子,不論何人,都會愛不釋手!
“王爺過譽了,若論琴技,扶桑姑娘才是一絕,奴還不能與之相提并論。”蔣舜華說着便起身将琴收了起來。
說起這琴,還多虧了堯圖。
這琴,本是從前皇兄尋了南秦最好的琴師專門爲她制的。琴身篆刻着‘隻羨鴛鴦不羨仙’的詩句,意在希望她能得一如意郎君,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然而那一場戰亂,她卻沒能帶走這琴。幸虧堯圖,這麽多年一直都在在尋這琴的下落,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
晏忻看了看她手中的琴,琴身上有些破損,可見是有些年頭的,待他瞥見琴身上的驚鴻二字,不由得大吃一驚。他也是識得這琴的,然而木槿她口口聲聲否認她是蔣舜華,爲什麽會有蔣舜華曾經用過的東西。
“如果本王沒看錯的話,這琴是……是南秦皇子蔣靖宇尋了最好的琴師專門爲蔣舜華制的,怎麽會在你的手上。”晏忻擡眼,雙眸裏滿是質問。
她不是說她不是蔣舜華嗎?若是從前他隻是從木槿的身上看到了蔣舜華的影子,那麽經過這些時間,那影子慢慢的真實了,就要與眼前的這個人融爲一體了。
蔣舜華看着晏忻的眼神,心仿佛被一雙手握住了一般。晏忻真的太了解她了,關于她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在他的面前,她總有種無處遁形的錯覺。
“王爺誤會了,這琴不是奴的。是堯軍醫,他說我與此琴有緣,便把它贈給了我。奴實在不知道這琴的來曆,若是王爺喜歡,奴回去與堯軍醫商議商議,轉贈給王爺可好?扶桑姑娘琴技高超,想來也不會辜負此琴。”蔣舜華佯裝滿臉輕松的說道,手卻一直摩擦着琴身。
這是皇兄唯一留給她的,她不想把它給晏忻,碰都不想讓他碰到。
晏忻臉上原本滿是期待,甚至他已經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蔣舜華,可是爲什麽他從她的眼裏看不到一點在乎。蔣舜華與蔣靖宇素來親厚,這琴可是蔣靖宇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她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在意呢?
“這琴,原不是什麽名貴的卻也是出自名家之手,以音色凄厲而聞名。可木槿姑娘彈奏起來卻多了份溫婉。琴曲若隻有技巧沒有情韻,也實在是沒什麽情趣可言了。”此刻晏忻心中卻隻有惋惜。
可惜不是她,即便她與蔣舜華十分相似,在他看來,不是對的人便始終都不是。
“驚鴻戾氣重,本就該木槿姑娘這般溫婉動人柔情似水的女子,才能奏出這樣美妙的琴音。”晏忻自嘲一笑,随即語氣如常溫和的說道。
蔣舜華心裏暗暗的松了一口氣,看來日後自己在晏忻面前還是少顯露一些的好,他将自己了解的如此透徹,稍不留意便能讓他察覺出端倪。
“王爺見多識廣,木槿自愧不如,實在是辜負了驚鴻。如此,驚鴻便先有奴保管好了,來日若是王爺尋到的舜華公主,木槿定然雙手奉還,物歸原主。”蔣舜華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掩飾着自己的心慌。
晏忻看着她,眼中滿是不确定。真的不是她嗎?爲何蔣舜華的影子卻越來越真實?
“王爺?”蔣舜華見眼神失神,小聲的詢問着。
晏忻這才回神:“恩,如此也是萬全之策。”
蔣舜華見他答允,臉上霎時換上一副釋然的微笑,仿佛是了了一樁心事。
兩人沉默了片刻,晏忻擡眼看了看已逐漸西沉的斜陽:“天色不早了,你這幾日照顧扶桑也着實辛苦了,待會兒回去替扶桑敷了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許多事情,本王也無能爲力,希望你能明白。”
晏忻有些無奈,他原本想護着蔣舜華的,卻發現若是那麽做了,隻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王爺多慮了,這本是木槿應該做的事情,王爺不必覺得爲難。”蔣舜華不想回答說她明白他的苦楚,這些都是她不想明白的。
“如此便好。”晏忻有一些失落,他私心裏希望蔣舜華能夠依賴他一些,然而他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點存在。
蔣舜華微微俯身施禮之後便離開了,她手心裏滿是汗水,她害怕自己的身份被他實現,也沒想到晏忻竟然知道那麽多關于她的事情。
若不是頂着木槿的身份,在晏忻的面前,她仿佛是透明的,沒有一點秘密。
溫月從方才一直看着蔣舜華,她能明白,蔣舜華對晏忻是有多隐瞞的,然而溫月是聰明的,她深知無知有時候是一種生存的手段。
她絕對的信任蔣舜華,她不說便自有她不說的道理,知道的太多,往往身上的責任也就越大。所以,不問不說,是她生存的規則。不問既是不多問别人不願說的事,不說則是自己所見所聞,都深埋在心裏,懶到肚子裏。
然而蔣舜華卻不知她的不問不說原則:“溫月,你爲什麽不問問我的過去?”
“姑娘您願意說的時候自然就會告訴我,如果你的過去對你來說是秘密的話,那我就更沒必要知道。因爲我所認識的是眼前的你,與過去無關,與将來也無關。”見蔣舜華停下腳步,溫月也停了下來,堅定的看着蔣舜華的雙眸說道。
蔣舜華滿心感懷,她防備心太重,然而現在卻一點點的被溫月攻陷。
“你這傻丫頭看着傻,其實所有人當中,就隻有你最聰明了。”蔣舜華這是由衷的誇贊她。
有的人總想着掌控大局,卻不想知道的越多,羁絆也就越多,偏是像她這樣難得糊塗的人,才能笑看所有世态炎涼。
“姑娘你也是傻的,隻有你才會覺得我聰明……”兩人說笑着出了竹林,一點都沒有注意到身後暗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