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四年春末,慧妃已臨近産期,皇長子沈憲則過了百日。沈徽于慶賀時下诏,晉其爲榮親王,封賞阖宮上下人等,尤以服侍榮王有功的乳母譚氏所得恩賞最隆。
中秋過後,京城已是一場秋雨一場寒。沈徽在暖閣中閑閑逗弄榮王,因說起天氣轉涼,吩咐容與向内務府提前支取今冬的銀骨炭,供東暖閣之用。
“阿父……父。”一聲奶氣十足的呼喚,驚得衆人紛紛矚目,沈徽轉頭盯着譚氏懷中的榮王,一時喜上眉梢,情不自禁抓起他的小手搖了搖,眉眼舒展的問,“憲哥兒剛才叫朕什麽?再叫一聲?”
榮王被他搖得咯咯笑了出來,左右擺首環顧周遭,見衆人都笑盈盈的注視他,愈發令他感受到了衆星捧月般的期待和安全感,他再度望着沈徽,上下嘴唇輕輕一碰,發出一聲雖模糊,卻足以令沈徽雀躍的“父”字。
一個看似簡單的音節,卻是從這麽小的孩子的口中發出,實屬難得至極。這狀似不經心的上下嘴皮一碰,不知耗費了身邊人多少心力,八成是在他耳邊反反複複教習了許久,方有今日所得。
“憲哥兒真是聰明!來,讓朕抱抱你。”沈徽伸出手臂,做個欲抱的姿勢。
“皇上,這可使不得。殿下才吃了奶,這會兒還沒消化呢,若是吐了奶在您身上,那可就失禮了。”榮王身邊随侍的大太監連海,忙上前含笑勸阻。
皇家一向講究抱孫不抱兒,皇帝對自己的子女,一般絕少流露親密的情感,所以沈徽此刻的要求,自然會被一衆人以好言規勸的方式拒絕。
然而沈徽并未理會,猶自張開雙臂,對榮王燦爛笑着。譚氏先時看了衆人的表情,略一猶豫,終是将榮王輕輕的放置在沈徽臂彎中,柔聲道,“殿下在皇上懷裏,應該最是感到安穩幸福的。”
沈徽的目光柔軟,充滿愛憐,嘴角牽起一抹和悅的笑。不過沈憲的性子顯然很是好動,在他懷裏不斷扭着身子,隻一會兒功夫,沈徽就有些抱不住他。譚氏在一旁看着,連忙适時的将榮王接了過去。
沈徽對譚氏颌首笑了笑,很滿意她及時解圍,之後又叮囑兩句,便自去西暖閣處理政務。
晚間容與正在房中用飯,那譚氏忽然來尋他。她拿了一包的金锞子,皆是日前皇後賞賜給她的,笑對他央求道,“這是奴婢前日得的,一直想要送家去,給我那口子和兩個小子使。可求了禮儀房的人幾次,他們又總借着幫奴婢傳遞東西時,從中克扣些。也不是奴婢小氣,但家裏艱難,好容易得了這個好差事,想着能爲家裏添些用度,偏又不能和家人見面。因此才想請大人幫奴婢這個忙。”
她陪笑着又說,“這也是孫秉筆教奴婢的,說讓奴婢來求您。他說滿宮裏頭就隻您最是寬厚待人,斷不會爲難奴婢。我這才來麻煩大人,求大人好歹幫幫我。”
容與點頭說好,将東西接過來,“本就是舉手之勞。我明日就安排人将東西送到你家,你自放心就是了。
譚氏一疊聲的沖他道謝,又拿出一件絲綢罩衣并多羅呢對襟褂子,殷勤笑道,“這也是日前娘娘賞下的料子,奴婢因想着,這麽好的東西,給我那鄉下佬兒穿也白糟蹋了,就給大人您做了兩身衣裳。不值什麽。奴婢也知道大人什麽都不缺,權當一點心意罷了,隻别嫌棄奴婢做的粗糙就好。”
容與随意看去,見那兩身衣裳針腳也都細膩。但四時衣服曆來内務府的定例,委實不缺,且他雖是内侍,也不好和宮中女官私相收受,便搖頭笑對她道,“這倒不必了。我才剛做了今歲的冬衣,一時也穿不過來。還是你拿回去改了送給家人吧。多謝你想着,你家裏的事,我一定會辦妥帖。”
見譚氏面上有些讪讪的,他溫言囑咐她,“你隻管用心服侍榮王,皇上皇後自會感念你的好處。等日後榮王長大,也會給你一份尊崇禮遇。”
譚氏這才諾諾點頭,抱着衣裳自去了。
到了這一年冬至,齊國公主再度帶着長孫女崔景瀾上京,客居在宮中,這回确是要爲崔景瀾備嫁。崔氏已和梁國公世子議定婚期,年前就會從宮裏出嫁,沈徽因齊國公主之故,特别恩賜了崔景瀾郡主之位,也算給足了這個姑母面子。
因慧妃待産,帝後時常會去撷芳殿小坐,這日趕上齊國公主、崔景瀾都去探望慧妃,衆人都在此閑話家常。
“宮裏許久沒有喜事了,這回倒要好好熱鬧一番。”秦若臻笑着拿出一支玉佛雕像金發箍,“這是本宮令内務府專門爲景瀾制的,你且看看喜歡麽。”
那金發箍鑲嵌了九個白玉雕的小佛像,九個玉雕小像分别代表九座神龛,四周以金葉錘壓而成,發箍補底透雕成雲朵狀。除了金玉交輝外,更鑲了二十七顆鴿血紅的紅寶石。做工精巧,極盡富麗堂皇。
崔景瀾自是愛不釋手,起身盈盈拜謝,“皇後娘娘費心了,景瀾多謝娘娘賞賜。”
沈徽看得一笑,“景瀾生的好,這支發箍倒很配她。隻是好東西都讓皇後送了,朕卻沒什麽可送的。前兒晉了你爵位,不如再想個襯你的封号一并送你就是。”因又轉首問容與,“你這個司禮監掌印,替朕想想什麽封号好?”
容與颌首應是,還未及開口,崔景瀾卻撇了嘴,連連搖頭,“景瀾不敢再要萬歲爺賞封号了。這個郡主本已逾制,若是再加個封号,隻怕外頭言官又要拿這個說事兒,倒時候萬歲爺又得和他們鬥一番嘴。”
一席話說的衆人都笑了,秦若臻點頭贊道,“景瀾果然知禮,懂得爲皇上考慮。”稍作停頓,又道,“景瀾自小在姑母身邊長大,規矩自然是極好,可也有些講究的太過了,未出閣前身邊一應皆是女孩子,在宮裏住着,也連個内侍都沒有。我才剛看見她來時,坐的小辇竟都是侍女們擡的,放着宮裏頭這麽多内臣不使喚,是何道理?”
宮中貴人主子的轎辇,素來都是由内侍們負責擡,即便是妃嫔出行也是如此,畢竟内侍比起宮女來說,還是要身強力壯的多。
秦若臻這麽一問,沈徽也不免好奇。崔景瀾面露一絲尴尬,咬着唇不說話,半日擠出一記輕蔑的笑,神情帶了幾分扭捏,“萬歲爺和娘娘恕罪,不是景瀾太講究,實在是那些内侍污穢。景瀾看不得他們背地裏行的龌龊事,覺得惡心,才不要他們擡轎辇的。”
沈徽登時蹙眉,“景瀾可是見到,或是聽到什麽了?”
崔景瀾愣了下,漸漸漲紅了臉,仿佛難以啓齒似的,隻轉頭看向她身後侍女,侍女會意,忙替她答道,“回萬歲爺,郡主這麽說,是因爲日前在居住的延禧宮中,發現了内侍和宮女對食所用的,那些個穢物。郡主很是着惱,可畢竟是客居在宮裏,又怕說出來令萬歲爺和娘娘不快。所以一直到今天也沒敢聲張。”
齊國公主立即不悅道,“這還了得!你這孩子,發現了這等事,就該早些來回禀娘娘。你年輕不知事,不曉得這裏頭的利害,宮裏雖不禁奴才們對食,可嚴禁他們穢亂宮闱,如果長了這個風氣,那日後不知要釀下多大的禍事。”
崔景瀾扭過臉去,難爲情道,“我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見了這些隻有躲的,難道還撞上去管不成?再者說,這宮裏自有那些個掌印秉筆們,他們都睜一眼閉一眼,我又能說什麽?”
這話才說完,殿中衆人皆看向容與,知道崔景瀾這個檔口忽然提及這話,當是沖自己發難,他忙欠身長揖,“是臣失察,請皇上降罪。”
“别忙着請罪,”秦若臻駁斥,“延禧宮裏犯事的内侍和宮女究竟是誰,贓物在哪兒藏着,先得查清楚了才行。”
她轉顧沈徽,後者略一遲疑,喝命道,“着人立即去搜查延禧宮。”
交泰殿中的内侍傳旨出去,不一會兒功夫,便有内宮監的人押着一個内臣和一個宮女進來,跪在禦前,那宮女見了這陣仗,早已吓得嘤嘤哭泣起來。
内宮監的人另拿了一支木盒子,請旨道,“這是在少監胡珍房中搜出來的穢物。”
他未敢說請皇上驗看,微一停頓,将那盒子舉至容與面前。容與打開盒蓋,見裏面放置的是香料和一些繪了春宮戲的瓷瓶,想來瓶子裏裝的,也是類似□□一般的物事。
隻是這麽快的時間裏,就搜到了這些東西,不知該說内宮監的人效率高,還是這殿上的人一早就已有備無患。
揮手令人拿走木盒,容與倒也不覺慌亂,隻對沈徽躬身請罪,“臣失職,未能肅清内廷,請皇上責罰。”
他是内廷掌印不假,可更多還兼着外頭朝堂上的事。一個人有多少心力體力能面面俱到,何況偌大的禁苑,宮人數目如此龐大,陰私事又豈能杜絕得一幹二淨。
沈徽側過頭看他,眼神裏透出幾許埋怨,卻隻輕描淡寫的說,“宮裏人這麽多,一時有幾個不省事的也不出奇。你又不能天天盯着他們。你隻說如何處罰就是了。”
這話自是公然替他開脫,容與也不敢怠慢,瞥了一眼秦若臻,應道,“罰俸一年,胡珍降延禧宮灑掃,這名宮女交由尚宮局再行發落。”
“這算是從輕發落了罷,”秦若臻輕聲一笑,拖着長腔緩緩道,“廠臣果然如同一貫傳言的那般,倒是好性兒,肯寬容禦下,怪不得宮裏頭能出這檔子事呢。”
内侍宮女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是再正常不過的,曆古至今這種事都斷不了,容與本就無謂太較真,況且這事不過是個由頭,他更想知道接下來,秦若臻究竟預備了什麽戲碼,于是故意将懲處說的較輕。
果然一試之下,秦若臻便流露出陰陽怪氣的不滿。
容與略蹙了眉,“對宮人而言,罰俸降職不算輕罰,念在他二人初犯,還請皇上和娘娘開恩,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頭話音剛落,卻見胡珍猛地擡首,疾聲道,“皇上,臣不服!若說臣穢亂内廷,那也應當一視同仁,内廷中有這等事的,絕不隻臣一個。請皇上一并查處罰沒,讓臣心服口服。”
他還沒說完,立即有内宮監的人呵斥他大膽妄言,然而秦若臻揮手制止了喝阻,向胡珍問,“你說内廷中,還有不少這樣的事,可有證據?知道是誰麽?”
胡珍神色一凜,飛快的擡眼望向容與,又迅速低頭,躊躇道,“據臣所知,掌内廷者,亦有行此穢亂之事。望萬歲爺和娘娘明察。”
“皇上,我瞧他說的也有道理。俗話說物不平則鳴,若是隻罰他一個,他自然不服。”崔景瀾接口道,眼風似有若無的掃過容與,“景瀾聽說上行下效,若是内廷中掌事的都上梁不正,自然下頭也會跟着學。那麽,處罰過輕也就不難理解了,無非是唇亡齒寒罷了。”
胡珍也在此時頓首,“臣所言絕非信口開河,請皇上下旨,徹查内廷便知分曉。”
至此,容與當然知道自己的猜測全中,這一番好戲皆是沖他而來,雖然不慌,也難免在心内暗暗打鼓,不知這會兒功夫,他們是否已在他房中安置下了贓物,隻盼林升能警醒些,不被人趁機構陷了去。
殿中蓦地裏一陣安靜,慧妃隻是一副閑閑看戲的态勢,齊國公主和崔景瀾俱都眼望帝後,秦若臻猶自緩緩飲着杯中茶,沈徽則是面色平靜恍若沉思。
反正自己避無可避,容與更加鎮定揖手,“臣願先從自身查起,以正宮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