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殒命


“難得林掌印願意身先士卒,宮禁也确實該正一正。”齊國公主語重心長,對着沈徽進言,“自太宗朝允許内侍和宮女對食,便嚴令他們不得在宮中行淫/穢之事。原本是主子體恤,才給奴才們這份恩典,若是不知感恩,那就得好好罰上一罰。”

頓了頓,又搖頭歎道,“昔年父皇曾在田貴妃宮裏查出過這等事,那時候可是将犯事的宮人悉數杖斃,就連田貴妃都跟着沒臉,一并罰了三個月的俸。皇上可不能小看這些污糟事,将來宮裏頭還有榮王在内,好幾位小主子呢,萬不可叫這起子下作的奴才,帶壞了主子。”

沈徽默然颔首,輕瞥了容與一眼,随即令内宮監的人,去他房中搜查。

不到一炷香,内官監的人便回到撷芳殿,秉筆嚴守忠奏報,“臣等在掌印房中發現了一些物事,不敢确定是否掌印之物,隻好帶來給皇上過目,也請掌印辨認一下此物是否确系他所有。”一邊說,一邊觑着容與的面色,沖他做了個皺眉的動作。

側目示意内侍将東西呈上,隻見内捧了支精巧的盒子,并幾卷畫軸上前。先将畫軸展開,不出意外,正是一幅幅色彩絢爛的春宮圖。

“啧啧,快合上吧。”齊國公主瞧了一眼,憤然搖頭,“這裏可還有年輕的主子呢。”

嚴守忠忙将畫卷好,又小心翼翼問道,“皇上,那盒中之物怕是更……還是請郡主殿下回避的好。”

齊國公主聽罷,忙示意崔景瀾先告退,誰知崔景瀾卻頗爲從容,“祖母多慮了,我自不會理會那些污穢之物,不過是想看看娘娘怎麽處置這些人,隻怕将來我管家的時候,也能學着點兒。”

沈徽立時揚眉一笑,“景瀾真是潑辣性子。罷了,嚴守忠,把盒子打開給朕看看。”

内侍領命,将那盒蓋打開,裏面其實隻有一物,正是一個竹制的狎具。

雖然心裏有準備,但這東西突然赤/裸/裸的呈現面前,還是令容與頓感難堪,背上的冷汗一層層冒出來,臉上卻隻覺得火辣辣的。

“這是你的東西?”沈徽聲調溫和,不愠不怒的問。

容與吸了口氣,搖頭道,“回皇上,不是。臣從未見過此物。”

“這可是從你房裏搜出來的,”秦若臻揚聲反駁,“除非,是嚴守忠他們想要嫁禍于你。”

“臣萬萬不敢。”嚴守忠立即躬身,表明立場。

“皇上,如今贓物在此,這林掌印管理内廷,自己卻穢亂宮闱。”齊國公主神色鄙夷,冷聲道,“該當嚴懲。”

沈徽沉默片刻,忽然悠悠笑開來,“倒也奇了,容與自請搜查,偏就在他房裏搜到了這個。天下間還有明知自己是鬼,還往鍾馗身上撞的人?”

對他漫不經心的态度顯然很不滿,秦若臻問,“莫非皇上覺得,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沈徽淡淡道,“朕覺得蹊跷。有沒有人陷害且不說,容與在朕身邊這麽多年,從未和哪個宮女過從甚密,朕覺得,他沒有這麽做的必要。”

“皇上忘了,他在宮外還有一個外室麽?”秦若臻緩緩搖頭,慢條斯理道,“這可是人盡皆知的事。”

沈徽不以爲然,“你也說那是在宮外了,不礙宮禁的事。朕亦無權限制。除非他是在這宮裏頭,和哪個宮人有過不堪的行爲。”

“萬歲爺,他在宮裏,确有交好的宮人。”胡珍突然開口,伸臂指着容與,“臣知道,他近來和榮王殿下的乳母譚氏走的很近,大有嫌疑。”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秦若臻幾欲站起,凝了眉連聲問,“你說什麽?這話當真?”

胡珍在她怒目逼視下,有些畏懼的向後退了退,旋即點頭,肯定的答道,“臣不敢扯謊。有沒有這事,娘娘宣那譚氏來,一問便知,恐怕譚氏房中也正窩藏有什麽贓物。”

“去查!立刻去譚氏房中搜查,連她人一并給本宮押來。”秦若臻一疊聲的下令,事關榮王乳母,她似乎更有了出離憤怒的緣由。

譚氏被帶進來時,臉上帶着惶恐不安,跪在帝後面前,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譚氏,有人揭發你與内廷掌印私相交好,于宮中行穢亂之事。本宮問你,果有此事?”

譚氏豁地擡起頭,驚懼的望着皇後,又轉而看了看容與,呆立片刻,倉促的搖頭不疊,“沒有,沒有,這怎麽可能……”

秦若臻看向嚴守忠,後者稍作猶豫,還是捧着兩件衣衫上前,呈于沈徽,“臣适才在譚氏房中發現了這個,但不知,是不是做給其家人的。”

沈徽将手中衣衫展開,正是那日譚氏拿來送容與,又被他婉拒的兩件。一壁展開,秦若臻按捺不住喝問,“這是你做給林容與的衣服?”

“不是,不是……”譚氏早已慌亂不堪,隻會一味搖頭。

“咦,我瞧着這衣裳,倒像是按照廠臣身量做的呢。”崔景瀾眯着眼睛端詳一刻,又仔細的盯着容與看,最終滿意的得到了這個答案。

譚氏又急又氣,眼裏隐含淚水,“這是奴婢做給丈夫的,怎麽說是做給林掌印的?”

“皇上,這譚氏滿口胡言。”胡珍再度出聲,他盯着她,連連冷笑,“臣早前在禮儀房供職,負責挑選奶口,剛好見過這譚氏的丈夫。那是個五短身材體型微胖之人。眼前這件絲綢罩衫,一望而知是給身量高且瘦之人。若說是做給林掌印倒也相宜。”

秦若臻面色沉郁,忽然揚手,将方才那盒子擲到譚氏面前,“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和林容與行穢亂之事所用髒物?”

盒子在被丢在地上的瞬間散開來,裏面的狎具滾落在譚氏腿邊,她看到那東西,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似的,驚叫出聲,向後倒去跪坐在了地上。

見她如此驚怕,容與心裏一陣恻然,複對帝後揖手道,“臣與譚氏絕無私情。皇上和娘娘若有疑,就請先審問臣……”

話沒說完,陡然被一道驚呼打斷,譚氏忽然跪直了身子,猛地指着他,聲淚俱下,“奴婢是被林容與逼迫的。皇上,自奴婢進宮之日起,他就以殿下乳母人選本是他說了算爲由要挾,若奴婢不從他,他随時可以将奴婢趕出宮去,其後,更以奴婢丈夫孩子的性命相逼。”

“他說一早就看上了奴婢,定要将奴婢弄到手不可。因畏懼他的權勢,奴婢隻好百般忍耐,如今再見這個令人惡心的東西,奴婢再不能隐瞞了,這穢物便是爲他強迫時所用。娘娘,請您替奴婢做主啊。”

容與聽得心底一片冰涼,所有的事皆是有備而來,必然會策劃周詳,連譚氏都已被策反,想來秦若臻對她開出的條件,當是令她無法拒絕的吧。

正自思量,隻見秦若臻對着他怒目圓睜,“怪不得當日你一定要讓這譚氏入宮,原是早就存了這等龌龊心思!竟敢染指榮王身側之人,簡直罪不容誅!”

沈徽漠然看看譚氏,又轉顧容與,一字一句問,“這是她的說法,朕想聽你有什麽辯解?”

容與應道,“臣當日選她,不是爲滿足私欲。而是臣鬥膽覺得,譚氏的眉目有些肖似娘娘,若殿下能和像母親之人多相處,日後也會和娘娘更親近些。”

沈徽眼底閃過一脈溫情,隻是稍縱即逝,“你用心良苦,朕很欣慰。那譚氏适才的說法,你可有什麽解釋?”

容與剛要回答,卻再度被打斷,譚氏極快的膝行數步,直奔他面前,奮力抱住他的腿,淚水長流“你應承過不會傷害我的家人的,對不對?你要說話算數!我的家人是無辜的,今日在禦前,我不敢欺君才會說出實情,你不能因此報複我的家人呐。”

凄凄慘慘,說到後來,眼中更有淚水汩汩而下。

情知這番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真正要挾她的人聽,容與下意識轉頭看向那人,卻見她依舊不動聲色抿着茶,滿目沉郁。

沉沉一歎,容與轉身揖道,“既是譚氏一口咬定爲臣所逼迫,皇上可否允許臣,問她幾個問題。”

見沈徽颌首,他轉向譚氏,“你說我與你有私,所謂私情,必是發生于晚間,夜深人靜之時?”

譚氏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讷讷點了點頭。

容與繼續問,“那麽我每每召你入房中相會,卻又是在什麽時辰?”

譚氏踯躅不語,低頭想了半日才回答,“一般都是三更,過了子時。”

“你去找我時,我都在做什麽?”容與不急不緩,輕聲問道。

譚氏不解其意,有些不耐煩道,“還能做什麽,又不是見得人的事,自然是熄了燈,在房中等我就是了。”

容與點頭,重複她的話,“你可确定?我是熄了燈,在房中等你?”

譚氏被他問的猶豫起來,想了好一會兒,終于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

容與淡淡一笑,回身道,“譚氏的話已然露出馬腳。臣一向睡眠少,素喜于夜半時讀書以催眠。自接手西廠以來,更因公務繁多,愈發珍惜晚間的這點時間,鮮少輕易浪費。三更時分,臣向來習慣在房中處理公務,此時房内絕不會熄燈,反倒該是甚爲明亮,任何一個人從窗外看去,都可看到臣在窗下讀書的剪影。”

“爲此臣房裏的燈燭,一向費的比别人要多,這點内務府最是清楚,臣也曾對錢總管說過,以後用度之外的燈燭錢,臣自會單獨算了填補上。所以臣決計不會如譚氏所說,在子時便熄燈于房中靜候她。”

“有點意思,”崔景瀾挑眉笑道,“可是皇上,這話聽着雖有理,卻到底是廠臣一家之言,他的話能信得及麽?”

容與朗聲道,“臣所說或許不足采信,但每晚上夜的内侍卻可以證明,臣剛才所言是否屬實。臣請旨,宣召乾清宮值夜的侍衛和内侍前來,一問便知。”

沈徽當即傳召,結果自是衆口一詞,都說每夜看到容與房中燈火通明,也确實能在窗外,看到他伏案的身影。

不過這般作證下來,倒是令方才言之鑿鑿的譚氏徹底慌了手腳。

秦若臻尤爲憤慨,聲色俱厲的先發制人,“大膽譚氏,竟在禦前公然欺君,構陷内廷掌印。想必是你起了勾引林容與之心未遂,借此來污蔑報複。似你這等歹毒的婦人,豈能留在榮王殿下身邊服侍,就是将你趕出宮去,你的家人也容不得你。”

譚氏本已頹然癱坐于地,聽到她帶有暗示性的言語,眼睛忽然轉了轉,向她投去懇切而又幽怨的一顧,旋即猛然起身,向殿中盤龍柱撞去。

這一下也算是兔起鹘落,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容與在她沖向柱子的一瞬動身,可惜距離尚遠,她又絕決而猛烈,等他奔到她身畔,她已額骨碎裂,滿面淌血,身子如同無依弱柳,飄搖着傾頹到他懷裏。

撷芳殿裏彌漫着淡淡血腥氣,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在場所有人驚愕。

崔景瀾畢竟是閨閣少女,被這番景象驚到,扭過身子用手帕捂住眼睛,雙肩猶在抖動不止。

嚴守忠快速行至容與身邊,向他懷中的譚氏唇上一探,随即發出低低歎息,“皇上,譚氏畏罪自裁,已身亡了。”

啪的一響,沈徽怒極拂袖,将兔毫茶盞揮于地下,“你們都是死人麽?連一個婦人都攔不下,眼睜睜看着她死在朕面前!”

衆人急忙跪倒,殿中再度恢複鴉雀無聲的靜默。沈徽揮手怒指胡珍,“此人穢亂内廷,還敢攀誣旁人,朕給你一個機會,說出幕後主使你的人,朕便饒你不死。”

胡珍驚慌萬狀,連連叩首,直叩的額上紅腫一片,斷斷續續道,“臣惶恐,臣死罪。臣絕不是有意誣陷廠公大人,實在是道聽途說啊,皇上,皇上饒恕臣……”

沈徽冷笑,“道聽途說?好一個道聽途說!你既那麽會說那麽會聽,朕便讓你從今往後,都沒有這個機會再造口舌之孽!将他的舌頭割掉,以黃銅灌耳。讓宮中人都看清楚,誣蔑朕的近臣是什麽下場!”

殿中人聞言,自是個個震懾于天子之怒,伏地瑟瑟發抖。良久之後,待宮人将撷芳殿收拾幹淨,嚴守忠複請旨道,“皇上,适才那些穢物,該當如何處置,還請皇上和娘娘明示。”

秦若臻滿臉愠色,猶有不甘,“本宮看這内廷真是亂得不像話了,隻怕還有見不得人的醜事,還該仔仔細細好好抄檢一番。”

皇後話音落,正在爲慧妃奉茶壓驚的侍女雲蘿手一抖,那茶湯立時四濺,惹得本就心慌意亂的慧妃叱道,“怎麽這樣毛手毛腳的!”

那雲蘿臉色刷地一白,雙膝癱軟跪在地上,滿眼驚恐,“娘娘……奴婢萬死,奴婢沒有,絕沒有出賣您……這事兒,怕是兜不住了,可不是,不是奴婢捅出去的……”

這話沒頭沒尾,着實透着古怪。别說其餘人不解,慧妃第一個就發怒道,“你在說些什麽,還不快起來,聖駕在此,豈容你胡言亂語!”

“娘娘……”雲蘿神色慌亂,左顧右盼,放低了聲氣,“這會子怕是已瞞不住了,娘娘,萬一皇上搜出那幅畫……可如何是好?”

慧妃柳眉倒豎,“滿嘴胡沁,可是得了失心瘋麽!還不滾下去,少在這裏現眼!”

說着使眼色給兩旁人,有内侍上前拉起雲蘿,正要把她拖去後殿,秦若臻突然喝止道,“等等,這奴婢才剛說的,似乎大有深意,把她帶過來,本宮要仔細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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