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春江高中畢業的時候,還沒有“擴招”一說,考大學依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嚴峻形勢,爲了能夠給其他考生騰出一個上大學的名額以爲社會減少一份不安定因素,穆春江決定放棄高考!真可謂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因爲穆春江知道,自己考了也沒用,左右都是個落榜,還不如表現出高姿态,搏得學校老師的一悅——不參加考試就不會占用高考指标,學校的升學率也就會在無形中稍稍的提高一些。如此決定,除了穆春江的父母,校方和穆春江皆大歡喜,父母也管不了他,索性由着他去吧,于是穆春江在順利的拿到高中畢業證後就成爲了一個社會閑散人員,換個好聽的名詞,叫神作書吧“待業青年”。
也許是隔代遺傳的緣故,原本早已經成爲自食其力、辛勤更神作書吧、依靠自己的雙手勤儉持家的穆家後代,卻在穆春江的身上傳承了祖輩八旗子弟遊手好閑的秉性,這是不是一種“反祖現象”?不得而知。總之,穆春江對于待業生活出奇的适應,每日無所事事的東遊西逛很是符合他的口味,唯一欠缺的就是口袋裏的錢,他的品性不壞,明搶豪奪或是偷雞摸狗的事他做不來,唯一的進項就是父母給的仨瓜倆棗少得可憐的零花錢,沒有足夠的“銀兩”當然也就不能象穆老先輩那樣的揮金如土、逍遙自在了。這樣閑散的日子過了一陣子,穆春江有點煩了,不是厭煩這種遊手好閑的生活,而是因爲囊中羞澀的緣故,很多自己想幹的事、想玩的花樣因爲沒有錢而無法觸及,管父母要吧,他張不開嘴,畢竟已經是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在家裏吃閑飯就夠丢人的了,要是再接長不短的張嘴要錢,那還不如找個地縫鑽裏邊下蛆算了。于是穆春江決定找點正經事幹,不爲體現自我的社會價值,隻爲了多掙點錢,以用于自己想玩的花樣。
翻閱報紙的時候,穆春江發現了“首都汽車公司招聘出租車駕駛員”的消息。出租車駕駛員在八十年代初期可是個新鮮事務,其熱度絕不亞于現在的招收“空中小姐”,條件也相對苛刻,隻有高中畢業才具有報名資格,而且視力要好,低于一點二的根本不予考慮。穆春江看着報紙心裏發癢,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雖說大學上不成,可是自己的條件當一名出租車駕駛員卻是綽綽有餘,兩個報名條件自己均具備,和父母一商量,父母都是舉雙手贊成,這麽個大小夥子天天遊手好閑的終究不是個事兒,出租車司機總算也是個正經職業,于是第二天穆春江就跑到首汽公司排長隊報了名。
穆春江的條件不錯,如願以償的被首汽公司錄取,一學就是兩年,第一年學習汽車修理,第二年學習汽車駕駛,可謂是基本功異常紮實,不像現在的駕校,五十八小時拿本,上了車就成了馬路殺手。穆春江分了一輛“皇冠”轎車,不是因爲他表現好,而是首汽公司的第一批出租車就是一水的進口皇冠。開上出租車後,不僅兜裏充實了許多,穆春江的生活也變得豐富多彩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天南地北的口音、口若懸河的調侃、五花八門的轶聞……總之,自打開始上班,穆春江明顯覺得自己的見識寬廣了許多。
車開了半年後,穆春江跟其他的“的哥”們一樣,開出了點門道,一般的客人不愛拉,專撿機場、飯店的客人拉,因爲他們一般都付“外彙兌換券”,雖說與人民币的兌換比例是一比一,但當時的很多緊俏商品都隻能用外彙兌換券購買,反正那會也沒有“拒載”一說,盡管敞開了拒。改革開放初期就是這個狀态,當時的“的哥”也确确實實的牛了一把。
一日穆春江在機場拉了一個客人,一聽口音就知道是廣東人,那會卷着舌頭的廣東腔普通話很是流行,似乎隻要張嘴是那個腔調的人就必定是一個有錢人,當年廣東那地界被中央領導畫了一個“圈”,不僅圈富了那裏的父老相親、圈高了他們的身價,同時也圈紅了内地人的眼睛。
廣東人上車後說道:“先生——,長城飯店啦——”
“好的啦——”穆春江學着廣東腔回應道。
這一個拖着長音的“好的啦”引起了廣東人極大的興趣,他眨巴着小眼睛問穆春江:“先生——,聽口音我們是老鄉啦——,你怎麽會在這裏開出租車啦——”不知道廣東人是真傻還是假傻,抑或是爲了炫耀其廣東人的身份,穆春江明顯帶着鹦鹉學舌般搞笑的回腔竟然被他認神作書吧是自己的老鄉,穆春江被弄得哭笑不得,隻得用普通話說道:“我不是廣東人,我們首都出租行業有一條規定,哪個省份的客人上車,司機都要盡量用當地的口音爲客人服務。”穆春江不拘苟笑,一本正經、刹有介是。
穆春江就是這樣一個“侃爺”,和誰都不見外,上車就能侃一路,天南海北、天馬行空的搞笑,而自己還能繃着不笑。廣東人知道穆春江是在調侃,他也很健談,于是兩個人很快就聊得熱火朝天,很是投機。
交談中穆春江得知廣東人的名字叫“吳俊”,在深圳做服裝加工生意,自己有一個服裝廠,五六十号人,百八十條“槍”(縫紉機),經常來北京洽談業務,生意挺火,很多大單位都在他那裏定制制服、工神作書吧服。雖然已經有了一定的經濟實力,但是吳俊并不滿足,他的眼光放得很是長遠,已經開始聯系國外客戶,據他分析,國内的原材料和加工費比國外要低很多,所以市場前景應該是一片光明。
聽着吳俊的生意經,穆春江不由得佩服起來,不停的感歎南方人就是比北方人有生意頭腦,北方人腿着(走着)的時候,南方人已經開始騎驢了,照這樣下去,北方人一輩子也追不上南方人。不過,穆春江對于吳俊 “掙錢沒夠” 的思想很是鄙視,依他看來,錢掙得差不多就得了,多少算夠啊?要是換成自己,買賣運神作書吧正常,雇個可信的人替自己經營,自己坐在家裏數錢,閑暇的時候玩玩自己想玩的東西,這才叫生活!吳俊這個有錢的“土老冒”根本就不懂得生活的真谛,以爲錢越多生活就會越幸福,錯了!其實有錢沒錢都能幸福,就看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生活态度了……穆春江懶得跟吳俊說這些,說了估計他也聽不懂,對牛彈琴,他就是一個職業商人,掙錢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于是,穆春江聽得多,說得少,一路上就聽吳俊叨逼叨的沒完沒了,快把穆春江給煩死了,不過穆春江就這點好,遇到善談的主兒,甭管愛聽不愛聽,他絕不打斷人家的話,老老實實的甘做一名“五好”聽衆。聊天就是這樣,有時候自己不說但表現出在認真的聽對方說,就會達到最佳的聊天效果,如果兩個人都搶着說,再遇上某個話題互相扳起了杠,那麽交談就隻能是不歡而散了。
終于到了長城飯店,吳俊已經叨巴得口吐白沫、臉泛油光,他頗有一種意猶未進的感覺,恨不得路途能夠再長一些,哪怕穆春江開着車圍着北京城轉上兩圈都行。他滿面笑容的從錢包裏掏出幾張外彙兌換券遞給穆春江,嘴上叨叨着:“不用找啦——,跟你聊天真是很愉快的啦——,我們聊得很是投機的啦——”
穆春江心裏想:投他媽什麽機呀!我他媽攏共就沒說上幾句話!
不過嘴上還是很客氣的說道:“我也是!以後有機會您再坐我的車,咱哥倆再好好聊聊!”
穆春江的話還真讓吳俊動了念頭,他想了想,“我看這樣好啦,我在北京至少要呆上半個月,不如我包下你的車,你随便開個價好啦!”
穆春江一聽,心中愉悅,包車,好事啊!誰不知道包車既省力又省油,掙得還多,在出租行業裏包車是最肥的差事,誰不願意包誰是傻子!就算是要天天忍受這個廣東人的叨逼叨也算值了,誰跟錢有仇啊?于是穆春江按照公司的規矩給吳俊報了個價,吳俊欣然接受,兩個人約好了時間,第二天一大早長城飯店停車場,不見不散。
穆春江拉着吳俊四九城的轉了幾天,吳俊談下了幾筆生意,而穆春江的腦袋也開了點殼,他是個聰明人,考不上大學并不代表他不聰明,實際上穆春江的腦子出奇的好使,隻是沒有用在正道上罷了。經過穆春江的揣摩,吳俊談生意的過程和其中的玄機基本上是這樣的:
首先,吳俊專程到客戶的單位面談,時間長短不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要是吳俊精神抖擻、滿面紅光的從客戶的單位出來,這說明生意談成了,這種情況下,晚上必定有一頓飯局,地點當然都很高檔,中餐的有“全聚德”、“東來順”等老字号,西餐的有“馬克希姆”、“莫斯科餐廳”。吳俊酒足飯飽,把客戶單位赴宴的所有客人一一送走後,會專程送客戶單位管事的領導回家(八十年代初期,各家單位的公車都很少,私家車就更别提了,那簡直就是中國人的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上了穆春江的車後,吳俊借着酒勁,與管事領導稱兄道弟,不停的緻謝,然後會把一個超大超鼓的信封塞給他,管事領導假意推辭一兩下,然後就美滋滋的把大信封塞進自己的口兜裏……這一切都逃不過穆春江的火眼金睛,他邊開車邊從後視鏡裏看得一清二楚,不用問,那個信封裏肯定是厚厚的一沓錢,他知道這才是吳俊生意紅火的“秘訣”,他的客戶大多都是國有單位,訂誰家的工神作書吧服都是訂,要給當然就給“會辦事”的老闆了……這是一種順利的情況。
凡事都不會一帆風順,做生意也一樣,所以還存在着另一種情況。吳俊從客戶單位出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神色黯淡,這說明他遇到了阻力,生意沒有順利談成。這種情況下,吳俊會讓穆春江開車帶自己直接去某家大商場,大包小包的采購一大堆,滋補品、洋酒、名煙……什麽類型的東西都有,而且都是價格不菲。晚上,吳俊讓穆春江送自己去某個小區,然後拎着這一大堆東西,進入某個樓門,穆春江估計,除了這堆東西,吳俊肯定還準備了一個大信封!當吳俊把這堆東西送出去,空着手回來的時候,又是精神抖擻、滿面紅光,穆春江知道,丫挺的生意肯定又談成了!
這就是穆春江摸索出來的吳俊這厮的“生意經”。
幾天來的所見所聞讓穆春江看清楚了社會醜陋的一面,穆春江“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最讓穆春江感到氣憤的是,他就沒見着吳俊不空着手,而是把那一大堆東西又拎回來的時候!他不明白,難道這世道就沒有一個爲官清廉的領導?他恨自己不是一個高官,不然他一定要狠狠的懲治一下這幫國有單位的蛀蟲!至于吳俊,穆春江倒是沒有太多的氣憤,畢竟他是一個生意人,送出去的也都是他的血汗錢,不這樣做,也許他一筆生意也談不成,況且,吳俊對自己很是客氣,每次他準備進入飯店陪客人吃飯的時候,都會招呼自己“一起進去啦——”
不過穆春江每次都是婉言謝絕,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什麽身份他清楚,說得好聽,自己是個司機,說得不好聽,自己就是一個被雇來的跟班,雖說新社會人人平等,雇主請跟班一起吃飯無可厚非,但吳俊已經付給了自己包車的錢,再讓他每天破費請自己吃飯确實有點過意不去,所以穆春江絕不進入飯店,隻在外面等候,随便在附近找個小飯館吃點東西。
可是這晚穆春江卻破例接受了吳俊的邀請,和他一起步入了飯店。之所以破了規矩,完全是因爲今晚吳俊所請的客人有些與衆不同:這個客人身着一席絲綢對襟中式衣服,腳踏一雙千層底“老頭鞋”,悠閑的邁着四方步,手裏不停的揉搓着兩個老紅色的山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