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艽初入修真路時，資質平平。

能有今日成就，與那能洞悉世間機緣，增長氣運的雲紋碑脫不開關系。

孔艽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去想過那雲紋碑的來曆，但想來想去也沒有個所以然，索性就沒有去過多的在意過了。

可眼前這面大如山嶽，一半隐入虛空中的玉石碑，和自己識海深處的雲紋碑如此相似。

讓孔艽有一種從現實中看到了自己雲紋碑的錯覺。

因爲眼前這玉石碑，除了沒有雲紋外，幾乎就是另外一個雲紋碑了。

這讓孔艽不由自主的聯想，眼前這個玉石碑和自己識海深處的雲紋碑到底是什麽關系。

各種猜疑填滿了孔艽的思緒，竟然一時間讓他愣在了原地。

還好有同樣表現的也不隻是孔艽一個人。

段玉菲在看到那與虛空密不可分的白雲碑，身體也僵硬了一下，随即臉色大變，脫口而出一句話：“能破開空間壁壘，這石碑莫非是仙器不成！”

掌生大能尚且不能破開虛空，隻有造玄真人神魂紮根于天地，能進行短距離的借助空間位移。

真正能在破開空間壁壘的，隻有化道仙人。

而眼前這面玉石碑，卻一半沒入虛空，一半出現在現實。

和傳聞中仙人手段一般無二。

皇甫五芹的眸子也略微呆滞，段玉菲是因爲這玉石碑的不凡而驚駭。

而皇甫五芹則是因爲另外的原因。

她在看到那玉石碑的刹那，瞳孔似乎在刹那間被一片雷霆填滿了。

她看到了一片完全由雷霆凝聚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山川草木，甚至是天穹雲層都是雷霆彙聚而成。

轟隆隆！雷霆轟鳴聲在她耳畔不斷炸響。

現場四人，隻有太子面色平靜，凝望着這面雲石碑，眼神有深邃之感。

凝望片刻，太子威嚴的聲音震蕩開來，将沉浸在各自世界裏的孔艽三人拉回現實。

“白帝功參造化，爲萬年來惟一一個破開虛空進入仙界的人物。”

“你們所看見的這面天碑，乃是先祖白帝飛升之前所留，名曰：悟道。”

“白帝曾遨遊諸界，與無數強者交手論道，也收集過數之不盡的功法道術，最終彙入這一面悟道碑之中。”

“這悟道碑融合萬家之法，若能參悟一二，受益終身。”

聽得耳邊太子娓娓道來的嗓音。

孔艽眼神裏的困惑不減反增。

“悟道碑？白帝親自所鑄，爲什麽它的形體近乎和雲紋碑一模一樣？”

“是白帝曾經見到過雲紋碑？仿造其模樣鑄造的悟道碑，還是這悟道碑和雲紋碑都是出自白帝之手？”

孔艽已經沉浸在思考兩個天碑之間的聯系裏了，忽略了太子那一番話的意義。

反倒是皇甫五芹和段玉菲，聽聞太子所言，兩個女子同時眼露精光。

白帝留下的仙碑，必然是仙器無疑。

裏面融合萬家之法，又出自白帝那仙人之手，若真的能參悟一二，那可是世間找都找不到的機緣。

“祖上出過仙人的天齊就是底蘊深厚。單是這面悟道碑，放在外界，就足以讓無數勢力瘋狂了。”段玉菲眼裏有掩飾不住的火熱。

拿走這悟道碑不現實，但并不妨礙她參悟這悟道碑的玄機。

多看兩眼，段玉菲眼裏都開始出現道道淩厲的刀芒了，那是悟道碑裏，白帝融合的諸界強者的刀法和參悟。

但她忘了自己階下囚的身份。

能入到這裏，也不過是太子防止她逃了而已，怎麽可能讓她參悟。

太子手指虛點下，随着一抹金光彙入段玉菲身體，她方才眼裏浮現的刀法虛影已經轟然間破碎。

“本宮同意你參悟了嗎？”太子金色的眸子沒有情緒，靜靜的望着面前的段玉菲。

孔艽将這一幕看在眼裏，眼神裏有隐晦的光芒閃爍。

“太子将段玉菲帶入這空間，明擺着就沒有讓她活着走出天齊的想法。”

“爲了守住那悟道碑的秘密，這段玉菲必死無疑。”

在段玉菲進入這片虛無空間的那一刻，在孔艽看來，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之所以還活着，完全是因爲她手裏拿有大鵬這個籌碼。

段玉菲則渾然不覺，或者說她已經被這面悟道碑的機緣欲望所驅，一心隻想去參悟。

當下一咬牙，狠聲問向太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咱們做個交易吧，讓我參悟這悟道碑，我可以給你任何想要的東西。”

太子眼神平靜如死水，輕輕說道：“我要你那注靈重器。”

段玉菲早就看出太子所想了，把自己帶到這裏，讓自己看到了這悟道碑。

必然是有所思量在其中。

她身上除了那柄黑刃，就數日月星城匣價值最高，爲上品注靈重器。

“你早就對我那日月星辰匣有貪戀了吧。”段玉菲冷笑着點破太子所想。

太子渾然沒有被人點破想法的尴尬，這本身就是陽謀，當下微微點頭認可道：“還不算太笨。”

段玉菲抿了抿嘴唇，眼神裏似乎有掙紮。

日月星城匣價值不言而喻，掌生大能都要被困在其中無法掙脫。

但眼前悟道碑的誘惑更加讓段玉菲心動。

那可是白帝所留，整個修真界也難找到比這悟道碑更大的機緣了。

要是有所頓悟，說不得自己也能明悟神通，踏入掌生。

在注靈重器和掌生誘惑之間，段玉菲最終咬牙妥協了。

“成交！”

末了，段玉菲還補充了一句：“但是得出了這朝帝古城，我才能把那日月星城匣給你。”

“誰知道你會不會弄死我。”

“可以！”太子倒是從容不迫，手指一勾解除了他對段玉菲的限制。

然後孔艽看到太子偏過頭，眸子看向了自己和皇甫五芹，耳邊又傳出太子那溫和的嗓音。

“皇室有規矩，參悟悟道碑者，必須立下天道誓言，守住這悟道碑的秘密。”

孔艽忙不疊的點頭：“這是應該的！”

這悟道碑事關重大，自己要是不立下天道誓言，怕是太子也不敢讓自己離開了。

皇甫五芹自然也不可能拒絕，白潔的下巴輕點。

兩人同時發下天道誓言。

和他們一同開口的還有段玉菲。

她非常自覺，在發下保守這悟道碑的天道誓言時，還多另外發下出城之後，将日月星辰匣匣交予太子的誓言。

三人聲音落下。

嗡！孔艽忽而眸子一凝。

他清晰的看到，那大如山嶽的白玉碑上，随着三人誓言的落下。

碑體微微一震，三道金光沒入他們體内。

孔艽閉目感受了一下，體内并沒有因爲金光的沒入而有任何的變化。

隻有霜天仙基裏，胎光、爽靈、幽精三魂上，多了一絲金色的氣息，散發出讓人心悸的波動。

孔艽有一種感覺，隻要自己洩露關于這悟道碑的存在一個字，自己的神魂怕是當場就要灰飛煙滅。

“這也是白帝留下的手段吧。”孔艽若有所思，目光瞥向了身側的段玉菲和皇甫五芹。

她們兩人的情況應該和自己差不多。

皇甫五芹發現那纏繞在自己神魂上的金色氣息後，隻是撇了撇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她也是皇室中人，即便是沒有天道誓言的束縛，也萬萬沒有洩露這悟道碑的道理。

倒是段玉菲一臉的驚悚，好似聯想到了什麽傳聞，以顫抖的聲音吐出兩個字：“仙禁！”

眼下就算是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敢提這悟道碑隻言片語了。

“悟道碑被皇血激活後，隻會在現世停留三日，三日後便會遁入虛空。諸位能悟到什麽程度，就看你們的機緣造化了。”太子見得那三道光華沒入了孔艽三人體内，适才徹底放心下來。

說完這麽一句話後，便自顧自的盤坐在了白玉碑下，一雙眼睛直直的凝望向面前的石碑。

孔艽和皇甫五芹對視了一眼，也找了個位置坐下。

段玉菲則直接站立在原地，心神已經完全投入悟道碑裏，不敢浪費這用自己的注靈重器換來的三日時間。

這個虛無空間非常的大，四個人完全不見擁擠。

随着他們各自的入定，這片空間重歸死寂，寂然無聲。

“這悟道碑和雲紋碑到底有什麽關系暫且不論，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悟道碑的機緣。”孔艽在坐下後，已經将腦子裏其他雜念撇棄一空。

笃志将心神投入悟道碑那大如山體的碑面。

爲了這悟道碑機緣，段玉菲不惜用上品注靈重器來換。

段玉菲可是他域的驕子，見多識廣，怎會做賠本買賣。

想想就知道，這悟道碑的機緣有多麽珍貴。

“雲紋碑所指的機緣，應該就是它了。”孔艽心有所悟。

随着孔艽心神投入那悟道碑的刹那。

隻感覺眼前的視野一陣扭曲，瞳孔裏倒影出些許神異的影象。

它們被切割成了三個部分，像是三個獨立存在的世界。

一個世界裏漫天的星河璀璨，一道光華拖着長長的綠色尾翼，将布滿了星辰的世界一分爲二。

一個世界天寒地凍，滿目皆是銀裝素裹，萬物寂滅，看不到絲毫的生機。

最後一個世界最爲喧嚣，漫天都是修士在征戰，沸反盈天的厮殺聲響徹恒宇。

孔艽與在場的太子三人不同。

皇甫五芹在悟道碑裏看到的是驚世的雷霆。

段玉菲看到的是淩然的刀芒。

孔艽則涉獵得很雜，又有戟勢、又是箭意，又有葬雪錄這冰性道法的至高傳承。

因而他望向悟道碑，看到的是三個世界。

“這三個世界分别代表了箭、戟、冰雪道法？”孔艽似有所悟。

他不知道三日時間夠不夠自己将這三個途徑都閱覽一遍。

因而在稍息的沉吟後，首先将精神集中在了那最後一個，代表了戟的世界。

在冰性道法、箭意、戟勢中，孔艽最有悟性的無疑是戟。

那也是孔艽走得最遠的一條路。

因而再不确定時間是否夠用的情況下，孔艽以戟爲主。

随着他神識的集中。

另外兩個世界的畫面歸于虛無。

代表了戟路的世界猛地在他視野中放大。

本就喧鬧不堪的世界，這一刻就像是活過來一樣。

“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回響在孔艽的耳畔。

孔艽就像是真的身臨其境的來到了這個戰場。

戰場上堆積遍地的屍體散發出來的濃郁血腥味，灌入口鼻。

天穹上不斷震響的強者碰撞而照成的靈力波動，一波波的從上方傳來，拍打在孔艽的身軀上，令得他就像是置身在驚濤駭浪中一樣。

而孔艽手上着捏着一把沾滿了血迹的長戟。

他能清楚的感應到長戟的重量，以及握着戰戟的手掌上傳來的痛覺。

他的手掌已經磨破了，不斷往外溢着鮮血。

“好神奇！”不等孔艽從這神奇的一幕中回過神來。

數道波動忽而從天穹上方落下，朝着孔艽齊齊攻來。

“哼！”孔艽冷哼一聲，下意識的提着長戟的手臂便全力揮出。

咣！霜白色的靈力瞬間照亮了戰場。

浩大的靈力波動伴随着孔艽那大成的戟勢爆發，橫掃而出。

那數道身影當即便有兩人在孔艽的戟勢倒飛而出。

剩下的兩人卻頂着孔艽的戟勢，沖殺了過來。

孔艽依然無懼，雖然不知道這悟道碑是怎麽回事，可這是戰場，戰場上就是要殺敵的。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孔艽适才發現自己剩下的對手居然是兩個化魂。

而且各個實力不俗，幾乎和段玉菲同一個層次。

他下意識的就要激活月輪印迎戰，體内卻是沒有一絲動靜。

“淦！”孔艽這才醒悟過來，這是悟道碑世界，自己的月輪印不可能在這裏施展開來。

眼下他隻能硬着頭皮和兩名化魂戰在了一處。

因爲境界的差距，和數量的劣勢，孔艽毫無懸念的被全程壓制。

哪怕是他施展出桂魄摧城戟最強的一式無雙舞，都最終沒有逆轉戰局，鏖戰半個時辰後，被兩人轟殺在了虛空中，身體都被碾碎。

那是孔艽第一次感受到真正切切的死亡。

五感盡數被剝離了，意識陷入了永遠的混沌之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殺！”驚天動地的厮殺之聲再次從孔艽耳畔響起。

他又回歸了之前蘇醒時的位置。

還是熟悉的血腥味，還是熟悉的衣物和戰戟。

同樣相同的，還有那四道撲殺向自己而來的敵人。

“戰！”孔艽明白了什麽，精光暴漲，仰天便是長嘯一聲。

這一次他主動撲殺向了自己的對手。

這一次，孔艽毫無疑問的又敗了，但是他比上次多堅持了足足半個時辰。

又是長久的混沌之後。

孔艽又回到了原地。

一場場的戰鬥，一次次的死亡，孔艽每一次都戰到力竭，戰到癫狂。

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無限循環的閉環，沒有終點沒有盡頭。

孔艽都數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漸漸的他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這世界并不是真實存在的。

他修爲在一次次厮殺中飛快的提升着。

戟勢也越來越浩大。

因爲他每一場戰鬥都舍生忘死。

在這個過程中，孔艽那盤坐在虛無空間的本體上，被他煉化的注靈重器龍泉聲悄無聲息的從他識海中自行飛出，落入了他的掌心。

孔艽所經曆的每一場厮殺，龍泉聲那如流水一般的戟身上的光芒便會強盛一分。

最終，在一次交鋒中。

孔艽的身體忽然一聲悶響，傳遞出一股浩大的波動，他身體上纏繞的戟勢突破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轟！以孔艽身體爲起點，戟勢貫通天地。

一條雪白的巨龍自孔艽的頭頂飛出，它威嚴的眸子冷冷睥睨着戰場，爆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吟。

那兩個一直壓着孔艽打的化魂強者，當即便被白龍震蕩出來的恐怖聲波逼得連連後退。

浩大的戟勢中央，孔艽昂然而立，手中的戰戟幻化成了龍泉聲的形态。

眼下的他滿臉血污，身體上都是對手留下的傷痕，按理說已經是強弩之末。

但孔艽的眼睛卻出奇的雪亮，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龍泉聲，臉上的癫狂逐漸褪去，嘴角浮現了笑容。

“你來了，老朋友。”孔艽的手掌輕輕在龍泉聲上輕撫，像是在對它低語。

吼！本是死物的龍泉聲，眼下居然發出一聲猶如蛟龍的低吟，似乎是在回應着孔艽。

這時候，孔艽爆發的漫天氣勢已經收斂。

“宰了他！”上方的天穹又響起那兩個化魂強者的聲音。

轟！浩大的日輪和一道淩厲的劍光從天而降，似乎要将孔艽誅殺于此。

這時候的孔艽緩緩擡頭，眼睛裏倒映着越來越近的攻勢，在它們即将及身的刹那，隻是輕輕吐出四個字眼：“八方歸寂！”

伴随四個字落下，孔艽手握龍泉聲在虛空中漫不經心的一劃。

嗡！整片天地爲之一靜。

清冷的弧光以孔艽爲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那日輪道術和劍意在弧光劃過的刹那，寸寸盡斷，無聲破碎。

天地仿佛都在這一刻定格了下來。

那兩名化魂修士也被莫名的力量短暫禁锢，眼看着那弧光及身。

“吼！”他們紛紛激活個人自的道基，施展出壓箱底本事。

一個化爲烈日，一個斬出聲勢浩大的一劍，劍光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

兩個化魂傾盡全力，與孔艽那一道弧光碰撞在一起。

最終兩人都被淹沒在了弧光的璀璨下。

弧光所過之處，整個戰場方圓五裏，大地被颠覆，硬生生削去數丈之深。

天穹上爲之一清，隻留下孔艽的身影還傲立其中。

至于他的兩個對手，在五裏之外的虛空邊緣大口吐血，其中一人甚至被懶腰斬斷，因爲化魂修士生命力異于常人，哪怕是這樣他都還沒有馬上死去。

一戟揮出，兩大化魂一重傷一瀕死。

這時候，孔艽體内的靈力也因爲長久的鏖戰，和揮出了那一戟後也沒有剩下分毫。

被其中重傷的那名化魂托着長劍砍下來腦袋。

哪怕是這樣，孔艽的眼睛始終保持着平靜。

因爲他終于突破了戟勢的壁障，到了下一個境界，走出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就叫歸寂吧。”孔艽在意識消失之前，微笑着爲自己的這條路想好了名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