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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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殊目不斜視望着前方,風輕雲淡道:“我的仇家太多了。”
姜問钰說:“也可能是我的仇家呀。”
談殊低頭瞥了眼她,入目的是一小截白白的後頸。
兩人都在湖水泡了一段時間,全身濕透,衣服貼緊身體,現在,兩副身體靠得更近,他清晰感覺到了她纖薄的後背,稚嫩的肌膚。
談殊斂了斂視線,沒什麽表情地道:“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
“那世子的仇家呢?”姜問钰有些好奇。
“不是你的。”
姜問钰憋着笑,故意仰頭,額頭擦過身後人的下巴。
談殊護着她的雙臂緊了緊,不冷不淡道:“别亂動。”
姜問钰乖乖轉回頭,望向前方的天際挂月,輕聲道:“世子,我今天很開心。”
雖然碰到了刺客,遭受了箭雨,不得不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裏,極其耗體力遊了一圈,搞得渾身濕哒哒。
但是,她很開心。
許是看到了好看的景色,發現世上仍有美好的事物,讓她對這世間又多了一絲留戀。
許是他幫她拾起水裏的那支步搖。
許是她此刻還真真切切活着。
人在世間,面對無數挫折、無盡痛苦,還能堅持活着下去,靠的是一個羁絆。
從前,姜問钰在生死之間,靠的是白紫的遺願。
現在,她想給自己再多一種羁絆。
除了她自己,世上早無她所在乎之人。
可人總會迷茫,當她迷失自己時,也許會有人能替她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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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院,姜問钰沐浴完,換了身幹燥柔軟的衣服,整個人的心情更好了。
石英翻窗進來時,她正坐在榻邊兒,低頭用帨巾擦拭未幹的頭發。
少女皮鼻梁秀挺,眼睫纖長,鬓邊的頭發透着濕氣,顯得肌膚稚嫩白皙。此刻,她的一雙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石英被看得莫名,略微皺眉,主動開口:“怎麽?”
姜問钰道:“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看。”
因爲趕得比較急,石英沒束發,五官立體,一頭黑發散在肩膀,窗風吹來幾縷發從她臉頰擦過,飄逸如仙。
石英被誇得一怔。
“桌上有姜湯,你喝完再走。”姜問钰邊擦頭發,邊說,“這幾天,我們抽空出去一趟。”
石英颔首。
兩人确定對方安全後,随便聊了幾句,石英又翻窗走了。
談殊來的時候,姜問钰正把自己裹在被子裏,隻露出一顆圓圓的腦袋,呆愣愣望着前方。
跟朵蘑菇似的。
看見他,她也沒動,隻是輕輕喊了聲:“世子。”
談殊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塌邊,放柔聲音問:“身體不舒服?”
姜問钰搖搖頭:“不是。”
談殊擡起手,寬厚的手掌覆在她額頭上,“有點涼。”
姜問钰仰頭看他,笑容明媚:“世子,是你的手太燙了。”
談殊也笑了,有問題都是别人錯,她學得挺快。
姜問钰本來不餓的,但聞到菜香味,頓時就餓了,她掀開被子,從床榻下來,走到桌前,坐在梨花木凳子上,滿眼期待看談殊打開食盒。
是魚湯和玫瑰糕餅。
姜問钰順了下鬓發,雙手捧着碗,溫熱的魚湯進肚,全身都暖和起來了。
她擡起頭,看向好整以暇望着自己的談殊,“世子,你不喝嗎?”
“世子身強體壯,在水裏泡三天三夜都沒問題。”談殊懶聲道,“用不着喝。”
“是因爲泡三天三夜,世子被魚吃了,所以才不用喝魚湯嗎?”
被不動聲色怼了,談殊又好氣又好笑:“就這麽希望我被魚吃?”
姜問钰有些無辜:“就不能是我在擔心世子嗎?”
“當然可以。”談殊看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笑道,“隻要你想,什麽都可以。”
姜問钰點點頭,耷拉腦袋,繼續慢吞吞吃東西。
談殊跟姜問钰待在一起的時候,不喜歡别人在場,因此,她吃完後,食盒也是他自己收拾。
姜問钰單手支着腦袋,好奇瞧着他。
談殊掃了眼,便知她在困惑什麽,于是,他說:“小時候被父親訓斥不許吃飯,大哥偷偷拎食盒過來,跟我一起吃。吃完後,我們比試一場,誰輸誰收拾。”
姜問钰眨了眨眼:“世子經常輸嗎?”
談殊眼神古怪看向她,無聲诘問,你在小瞧誰呢?
“我看世子收拾還挺熟練的。”姜問钰解釋道。
“這和輸赢沒關系。”談殊說。
姜問钰:“那跟什麽有關系?”
談殊屈指在桌面敲了敲,“我學習能力強。”
果然。
世子就是不知道謙虛爲何物。
吃飽喝足,姜問钰掩手打了個哈欠,談殊起身的時候,瞥見腰間挂着的東西。
他的笛子。
是侯夫人去寺廟請的佛玉石,親手制做的白玉笛,再請僧人開光,在佛前虔誠祈禱了一百天,最後作爲十二歲生辰禮送給了他。
自此,就再沒離過身。
談殊不信神佛,但或許真的有巧合,拿着這個笛子後,他好幾次從死裏逃生。
談殊修長幹淨的手指撥弄了下。
下一刻,原本在他腰間的白玉笛已經塞到姜問钰手裏。
姜問钰揚起臉看他,滿眼困惑,“世子?”
談殊慢條斯理道:“我幫你保管了珠钗,現在輪到你幫我保管笛子了。”
“啊?”
姜問钰迷茫不已,這事還有來有往的嗎?
手裏笛子微涼的觸覺很舒服,姜問钰眨了眨極黑漂亮的杏眼,問他:“那要保管多久?”
談殊盯着她瞧了一會,漫不經心道:“等我想要的時候,會問你的。”
等他想要的時候……這個說法,太不确定了。
她不喜歡不确定的東西。
姜問钰有些猶豫,覺得這筆買賣她虧了。
“世子……”
談殊仿佛知道姜問钰在顧慮什麽,出聲截住她的話,“等你喜歡我的時候。”
姜問钰擡起頭,漆黑明亮的眼眸映着他的模樣。
談殊面不改色道:“你什麽時候喜歡我,便什麽時候把它還給我。”
姜問钰苦惱道:“可是……”我可能不會喜歡你呀。
“沒有可是。”談殊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發,“好好休息。”
姜問钰望着他身姿挺拔的背影,摸了摸臉頰。
好像有點燙。
*
這日。
談殊和蕭元頌去刺史府,審問抓到的刺客,姜問钰趁機拉石英出門。
兩人先把霖州的首飾鋪子逛了個遍,再到成衣鋪子,看新衣服。
姜問钰眨巴眼睛,誠懇拜托的模樣,石英實在沒辦法拒絕。
于是,姜問钰三言兩語把石英哄進了去,換一身女裝。
青藍色的紗裙,領口點綴精緻的珠繡,裙面印着山間松葉和飛鳥花紋,石英抱着佩劍,依舊沒什麽表情,裙子顯得她身姿修長,腰身細柔,仿佛不小心墜下凡間,清冷孤傲的神女。
“好漂亮!”姜問钰眼前一亮,忍不住上手弄了弄她的裙擺,“你以前爲何都以男裝示人啊?”
石英心裏覺得穿女裝奇怪,但面上還是淡淡的神情:“行事方便。”
姜問钰點了點頭:“确實。”
她轉身,又指向一堆布匹,跟掌櫃說:“掌櫃,麻煩按照這個身量,再多做幾套裙子。”
聞言,石英有些惶恐地拉住姜問钰的胳膊:“不、不用。”
“我知道男裝女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穿起來舒服。”姜問钰笑盈盈道,“但買來試試總不會錯的。”
石英還有些糾結。
“你覺得我可愛嗎?”姜問钰道。
石英點頭。何止可愛,那是相當可愛。
姜問钰:“知道爲什麽嗎?”
石英:“爲何?”
姜問钰笑着說:“因爲女孩子本來就很可愛啊。”
石英愣住。
……
兩人逛得差不多,姜問钰和石英慢悠悠地走回去。
碰見賣餡餅的老奶奶,姜問钰掏錢,乖巧有禮貌道:“奶奶,麻煩來一個甜豆餡餅。”
老奶奶做得很快,姜問钰接過餡餅,拿在手裏,掰開一半分給石英,然後自己嘗了一小口。甜豆餡餅甜而不膩,因爲剛烤出鍋,握得手心都熱熱的。
“脆糯可口,你試試。”姜問钰對石英說。
石英聞言,張嘴咬了口,吞進肚,一擡眼就發現姜問钰眼巴巴望着自己。
石英生硬地誇道:“好吃。”
在她看來,食物隻有能吃和不能吃之分,好不好吃,她沒怎麽注意過。
姜問钰彎起眉,腦袋一偏,正要說什麽,突然被一道光晃了眼睛,原本安靜的巷子響起了弩箭疾速射來的聲音。
石英還沒明白情況,手腕一緊,猛地被姜問钰拉過去,
“咻”的一聲,牆壁發出悶響,厚厚的牆土被弩箭擊出裂紋。
下一支箭翎聰明地調轉方向,“嗖”的一聲直沖姜問钰,千鈞一發之際,姜問钰側身避開,箭擦過她的頭發,向後飛去。
兩箭連發,幾息的時間,石英拔劍與姜問钰背對背站着。
“走這邊。”
姜問钰話落的同時,暗中的敵人已經換完箭,尖銳刺耳的聲音再度響起。
姜問钰和石英相視一眼,已然交換信息。
兩人往前跑了一段距離,在林子深處,身後黑衣人幾個騰起,擋住去路。
石英拉住姜問钰,将她護在身後,手中長劍,幾招間已經殺掉三個黑衣人。
“你逃不走的。”一個黑衣人走上前,盯着怯生生的姜問钰說。
聽到聲音,姜問钰面上的膽怯退去,恍然道:“原來是你呀。”
此刻,姜問钰和石英已經被數十個黑衣人包圍。
穆習野拉下面罩,得意笑看姜問钰:“不然你以爲是誰。”
“穆習野,你就這麽想死嗎?”姜問钰慢悠悠道,“也是,你這麽無能的男人,除了能死外,好像也沒什麽用處。”
穆習野惱道:“嘴巴利索的廢物,想死的人是你!”
姜問钰笑道:“麻煩看清楚情況。”
話落,四周忽然傳來幾聲躁動,穆習野左右望去,臉色不大好看。
不知何時,身着紫衣的蒙面人持劍冒出,以更多的數量、更大範圍包圍了他們!
幾息間,紫衣人卸掉黑衣人手中武器,黑衣人被摁壓在地上。
“穆習野,現在可怎麽辦呢,你一路追到我的領地來殺我,我這個弱女子也是可以還手的吧?”
姜問钰勾了勾手指。
石英意會,把手中佩劍給她。
穆習野有些震驚,作爲殺手來說,劍絕不能交到别人手上。
石英竟然肯把自己的佩劍給姜問钰!
穆習野不可置信地看着向自己走來的少女。
姜問钰今日身着淡粉色牡丹花紋襦裙,頭頂同色發帶和步搖随着她的走動搖晃,發出叮铛聲響,讓人不由想起夏日鳥雀在枝頭的跳動畫面,歡快、悅人。
可就是這麽一個單純美好的畫中人,此刻卻拿着滴血的劍,一步步向他走近。
晃神之間的局勢翻轉。
穆習野屏着氣,眼睜睜地看着姜問钰。
她顯然是早有防備,遭受刺殺之後,假裝不敵,慌張逃跑,引他們來了這裏。
盡管被逮住,刀在面前晃蕩,穆習野卻神色鎮定。
刀尖舔血多年,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會落在嬌小羸弱的姜問钰手裏,心裏是有不甘,但不妨礙他視死如歸。
“咦?”姜問钰瞧着穆習野冷靜坦蕩的面色,有些意外,“你竟然不怕死?”
穆習野閉上眼睛,“既然落在你手裏,要殺要剮,随便處置。”
居然這麽有血性。
姜問钰不緊不慢地舉起手裏的長劍,戳了戳穆習野心髒的位置。
“你想死啊?”
穆習野冷哼一聲,放狠話道:“廢物!今日你若是殺不死我,明日便是我殺你!”
“我不是無能狂怒的男人,你的話激怒不到我。”
姜問钰笑眼掃視他,腦子飛快思索,最終,她收回了劍,軟聲說:“别害怕,我暫時不會殺你的。”
穆習野不明所以地睜開眼。
姜問钰側過身,不疾不徐地朝被紫衣人摁在地上的黑衣人走去。
少女弄了弄裙擺,蹲下身來,那張單純無害的臉甜笑了下。
然後。
穆習野聽到她委屈求救的聲音:“回去跟你們主子說,我被穆習野抓了,叫他快來救我。”
倏地,穆習野心跳到嗓子眼,後背和額頭直冒冷汗。
“你想做什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