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果然他談到了要說的了。
說之前,皇上刻意留意了一下安玲容的神色。
“如今回了紫荊城,又剛忙完了中秋,諸事煩瑣,恐怕皇後心力不支。朕的意思是想讓華妃從旁協助一二,再晉一晉她的位分,容兒安心養身子即可,你覺得如何?”
說完,皇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意欲在安玲容的容顔上找到一絲半分的不悅與憤怒。
但安玲容早就料到了皇上對華妃的愛,對她的包容。
因此,她隻是微笑,似乎在認真傾聽他的話語。
調勻呼吸,安玲容微微側過身子,貼在皇上身邊,才對他一笑,道:“皇後娘娘是怎麽個意思?”
皇上的語氣有些凝滞,“朕還沒對皇後說。先來問問你。”
安玲容淺笑道:“皇上體恤娘娘,自然沒什麽不好。”
他忙道:“華妃做事有時的确是急躁。朕本想屬意于你,奈何你入宮不久,資曆尚淺,又過早的晉爲妃,這協力六宮的事情……”
皇上話沒有說全,他的目光輕輕投注,含着些許歉意。
安玲容抿嘴思量片刻,緩緩道:“皇上的心意是好的,娘娘想來也不會有異議,隻是皇上想過沒有,年将軍前線剛告捷,皇上立刻恢複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晉升了華妃的位分。”
“知道的自然是說皇上體恤良将功臣,不知道的恐怕忽略了皇上指揮英明隻說是皇上仰仗着年家才有勝仗可打,所以迫不及待重用華妃以做籠絡。”
當皇帝的最怕别人說其無用,更怕臣子功高震主。這一針刺下去力道雖狠,卻想來有用。
安玲容小心觀察他的神色變化,繼續道:“是有那起子糊塗人愛在背後嚼舌,皇上也别往心裏去。”
安玲容略停一停,見他隐約有怒色在眉心,繼續道:“隻是一樣,年将軍已得高功,此刻華妃必然喜不自勝。”
皇上聞言雙目微閉,面色沉靜如水,隐隐暗藏驚濤。
安玲容曉得這話他是聽進去了。沒有再說話。
她不是甄嬛,動不動就在皇上面前下跪,她有底氣和能力坐在皇上身邊,說着無法挑刺的實話。
滴答滴答的銅漏聲像是擊在心上,安玲容聽着時間一點點在耳邊流過,靜默無聲。
過了一會,皇上感歎,“隻怕這宮裏除了你,沒人敢這麽直截了當與朕分析利弊。”
安玲容适時将淚水浮至眼眶,隻含着倔強着不肯落下來,盈盈欲墜,道:“臣妾今日說着話并非妒嫉華妃娘娘,而是希望皇上能權衡利弊,一則以平物議,二則不損皇上天威,三來等節慶時再行加封,便可名正言順,六宮同慶。”
安玲容早已盤算的清楚,節慶加封須是大節慶,中秋已過,接下來便是除夕,新歲不宜加封,就得等到元宵。
誰知到時是怎樣的光景,先避了這一關,再慢慢謀劃。
皇上望向安玲容,目中微瀾,泛着淡淡溫情,細細思量須臾,道:“難爲你想得這樣周全,這樣也好,隻是辛苦了皇後。”
安玲容道:“皇上無須擔憂皇後,皇後于六宮事務也是熟稔,還有女官相助,想來也不至于有什麽差池,皇上放心就是。”
見他唔一聲表示贊同,安玲容不便再說下去。
見他說了許久沒有再動筷,安玲容吩咐寶絹再去上一盞杏仁茶來。
喝完了茶,看着下方站着的心腹們,她溫和道:“今日小廚房菜做的好,你們也拿去分了吃吧。”
衆人齊齊謝過,皇上說道:“你對下人倒是好。”
“她們在宮中爲奴爲婢本就辛苦,容兒若再不對她們好,實在是太可憐,一旦奴才心有怨恨,主子們吩咐下去的事也不會好好做成,于人于己都沒有好處啊。”
皇上滿意的點了點頭:“看你這樣寬和懂得馭下,朕實在應該讓你繼續協理六宮才是。”
安玲容隻是保持着得體的微笑,道:“臣妾資曆淺薄,皇上說笑了。”
說着,低啐一口,低聲在他耳邊笑道:“體貼她們這話聽着肉麻,難道臣妾對皇上不夠體貼麽?”
“華妃娘家有功,皇上也多陪陪她才好。”
他卻道:“想陪着你都難,戰事告捷,還有許多事要部署,隻怕這些天都出不了禦書房了。”
安玲容了然,道:“皇上勞苦國事,千萬要保重身子才好。”
皇上夾幾根油鹽炒枸杞芽兒在安玲容碗中,溫柔笑道:“這個味道不錯,你也嘗嘗。”
安玲容含笑謝過,望着這幾根油鹽炒枸杞芽兒,吃了幾口就不吃了。
好不容易用完了早膳,蘇培盛禀報說内閣衆臣已在儀元殿禦書房相侯良久。見他匆匆去了,方才不用繼續假笑。
安玲容默不作聲隻是出神,右手無名指和小指上戴的金護甲劃着梨花木的桌面,留下淡淡的白色迹子。
槿汐垂目看着自己腳尖,道:“西南戰事愈勝,恐怕這件事提得越厲害。這是遲早的事,娘娘得早早準備起來,才能有備無患。”
安玲容撐着頭,笑着答:“如果不是因爲華妃,我何苦謀劃音常在和富察貴人這麽久,不就是希望曹琴默懂點事,幫我……”
槿汐無聲微笑:“奴婢私心一直以爲娘娘太過仁善會後患無窮,如今看來是奴婢多慮了。”
安玲容微笑看她:“槿汐,若論妥帖,你是我身邊的第一人,隻是我一直在想,你我相處不過年餘,爲何你對我這樣死心塌地。”
槿汐亦微笑,眸光坦然:“娘娘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麽,奴婢相信。”
安玲容失笑,“這不失爲一個好理由。”
安玲容回眸向她:“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爲人的理由,隻是不管什麽理由,你的心是忠誠的就好。”
說完,安玲容示意她出去,又開始搗鼓了香料。
過了半響,安玲容微微打了個呵欠。
思索着華妃在宮中年久,勢力亦是盤根錯節,家族勢力不容小觑。
一時間,宮中嫔妃漸成犄角相對之勢。
勢均力敵之下,後宮,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與安穩。
秋風乍起的時節,一襲輕薄的單衣仍不能阻止涼意的輕拂。
隻是那涼的觸覺并不叫人覺得冷,而是一種淡淡甯和的舒暢。
桂子的清甜香馥如雨漸落,亦是無聲無息,袅袅娆繞萦繞于鬓角鼻尖,令人迷醉。
小睡片刻,内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過來請安。
黃規全因爲公主下毒一事情被懲處後,安玲容和敬妃攜手提議姜忠敏繼任,一手打點着内務府上下。
被提拔上來的他自然明白是得了誰的便宜,對安玲容居住的永壽宮上下越發的殷勤小心,恨不得掏心窩子來報答安玲容對他的提拔。
至于敬妃,那邊也受到了照顧,隻是沒安玲容這兒多罷了。
這次他來,卻是比以往更加興奮,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盤上來,上面用大紅錦緞覆蓋住。
安玲容不由笑:“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這樣子小心端着。”
他喜眉喜眼的笑:“皇上特意賜予小主的,小主一看便知。”
鎏金的托盤底子上是一雙燦爛錦繡的宮鞋,直晃得眼前寶光流轉。
饒是槿汐見多識廣,也不由呆住了。
做成鞋底的菜玉屬藍田玉的名種,翠色瑩瑩,觸手溫潤細密,内襯各種名貴香料。
鞋尖上綴着一顆拇指大的合浦明珠,圓潤碩大令人燦爛目眩,旁邊又夾雜絲線串連各色寶石與米珠精繡成鴛鴦荷花的圖案。
珠寶也罷了,鞋面竟是由金錯繡绉的蜀錦做成,蜀錦向來被贊譽貝錦斐成,濯色江波。
更何況是金錯繡绉的蜀錦,蜀中女子百人繡三年方得一匹,那樣奢華珍貴,一寸之價可以一鬥金比之。
從來宮中女子連一見也不易,更不用說用來做鞋那樣奢侈。
安玲容含笑收下,不由微笑:“多謝皇上賞賜。”
轉瞬間,她已經微笑起身。
因爲看見姜忠敏身後踏步進來的皇上,他的氣色極好,瞧安玲容正拿了那雙玉鞋端詳,笑道:“你穿上讓朕瞧瞧。”
安玲容走回後堂,方脫下絲履換上玉鞋。
皇上笑:“雖然女子雙足不可示于夫君以外的人,你又何必這樣小心。”
安玲容低頭笑:“好不好看?”
他贊了一回,“正好合你的腳,看來朕沒囑咐錯。”
安玲容擡頭:“什麽?”
他将安玲容攏于懷中,“朕命針工局的人将鞋子做成四寸二分,果然沒錯。”
安玲容側頭想一想,問道:“臣妾似乎沒有對皇上說過臣妾雙足的尺寸。”
他駭笑,“朕與你共枕而眠多日,怎會不曉得這個。”
他頓一頓,“朕特地囑咐繡院的針線娘子繡成鴛鴦……”
他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待到長夜霜重霧朦時,安玲容披衣起身,星河燦燦的光輝在靜夜裏越發分明,似乎是漫天傾滿了璀璨的碎鑽,那種明亮的光輝幾乎叫人驚歎。
皇上溫柔擁抱安玲容,與安玲容共剪西窗下那一對烨烨明燭。
安玲容微笑,隻依靠在皇上懷抱中。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是詩裏的美好句子。
皇上靜默無語,俯身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與安玲容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合爲一人。
第二天早上,得了寵的安玲容自然是要暫避鋒芒,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背後數落。
于是,她便在太後宮中服侍,爲她抄錄佛經。
許是因爲晉爲妃,幫了溫宜公主,先前又送了很多東西給太後的緣故。
此刻太後對安玲容也甚好,隻是她總是靜靜的不愛說話。
安玲容陪侍身邊,也不敢輕易多說半句。
流光總是無聲。
很多時候,太後隻是默默在内殿長跪念誦經文,安玲容在她身後一字一字抄錄無趣的梵文。
案上博山爐裏焚着檀香,那爐煙寂寂,淡淡萦繞,她神色淡定如在境外,眉宇間便如那博山輕縷一樣,飄渺若無。
安玲容輕輕道:“太後也喜歡檀香麽?”
她道:“理佛之人都用檀香,說不上喜歡不喜歡。”
她微微舉眸看安玲容,“後宮嫔妃甚少用此香,怎麽你倒識得。”
“臣妾有時點來靜一靜心,倒比安息香好。”
太後微笑:“不錯。人生難免有不如意事,你懂得排遣就好。”
太後的眼睛不太好,佛經上的文字細小,她看起來往往吃力。
安玲容遂把字體寫的方而大,此舉果然讨她喜歡。
隻是偶爾,她翻閱安玲容寫的字,淡淡笑道:“字倒是娟秀,隻是還缺了幾分大氣。不過也算得上好的了,終究是年紀還輕些的緣故。”
安玲容站在那兒,耐心聽了太後的教誨,又點出了皇後的字很好看,甚至還能左右手同時寫字。
太後聞言安玲容提起皇後,隻是淡漠一笑。
靜靜望着殿角獨自開放的臘梅,手中一顆一顆撚着佛珠,慢裏斯條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再好的字也要花功夫下去慢慢地練出來,絕不是一朝一夕所得,皇後每日練字下的功夫不少。”
太後道:“安妃的底子是不錯。”
她微阖的雙目微微睜開,似笑非笑道:“隻是自承寵以來恐怕已經很少動筆了吧。”
安玲容知曉這是太後在點她,聲音低如蚊讷,“臣妾慚愧。”
然而太後卻溫和笑了,“年輕的時候哪能靜得下性子來好好寫字,皇上寵愛你難免喜歡你陪着,疏忽了寫字也不算什麽,皇上喜歡不喜歡,原不在字好不好上計較。”
“臣妾知道,多謝太後教誨。”
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這日早起去給皇後請安,剛進宮門便聽見西殿暖閣内笑語聲不斷。
安玲容滿面含笑的進去,先行了禮,皇後笑道:“你們今兒竟是約好了的不成,來的時候都差不多。”
安玲容這才瞧見下皇後座下東首椅子上坐着華妃,西首椅子上卻是齊妃,各自下手都坐着一溜嫔妃。
眼下富察貴人肚子越發大了,但是體态卻袅娜嬌怯,在花團錦簇中格外柔弱和貴氣。
各自都見了禮,安玲容順勢坐在了華妃的對面,齊妃旁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