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楊豐把衮衮諸公們都搞得很痛苦。
他們也怕民變啊!
本來這幾年江南奴變佃變就一直不斷……
皇權都弱到這種地步,還能指望奴婢們繼續聽話?流寇都能把皇帝抓去挾天子以令諸侯了,還能指望奴婢們心裏不長草?這也是江南士紳迫切需要監國,哪怕是女人也要的重要原因,他們渴望以此重新穩定局勢,或者說穩住人心,讓那些刁民和惡奴知道還有皇權的鎮壓。
你們别以爲這天就變了!
但實際上他們也清楚,哪怕有了監國也隻是聊勝于無。
皇權的作用有限。
真皇帝時候都年年有造反的,何況隻是個少女監國。
這片土地上刁民太多了。
或者說自從陳勝吳廣喊出王侯将相甯有種乎之後,這片土地上就已經沒有順民了。
大明皇室更是用實際行動驗證了這一點,老朱家一個最低等佃戶,都能坐天下當三百年天子,憑什麽指望奴婢和佃戶老老實實給士紳世代當牛做馬?士紳們都很清楚那些惡奴和刁民的怒火随時會被點燃,而一旦爆發,他們将面對一場浩劫,在此之前已經有太多血淋淋的例子,比如楊豐天天拿來恐吓他們的張宏德,比如張獻忠攻陷麻城就是因爲城内惡奴造反。
他可是直接屠了麻城絕大多數士紳的。
這樣的例子真太多了。
多少世代簪纓的朱門甲第最終在這樣的浩劫中,消失在了那些刁民和惡奴的狂歡中。
所以他們也不想真鬧到這種玉石俱焚的地步。
可是要按照楊豐說的辦,那真有可能點燃玉石俱焚的烈火。
糧價暴漲是必然。
糧價一漲,本來就天災不斷,實際上已經到了承受極限的刁民就必然鬧事。
蘇州本來就有這傳統,這時候的蘇州半個城市都是紡織業工人,過着一日不織就沒錢買米的日子,目前糧價已經二兩,再漲他們不鬧才怪。
而他們一鬧事那就目前局勢,随時可能變成席卷江南的造反,就像烈火燒過無數鄉村城市,無論世家豪門還是奴婢佃戶,都一起玉石俱焚,至于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楊豐能不能鎮壓,在這場浩劫中那些被滅門的士紳終究也是不可能再活過來。楊豐當然不在乎,他的根基在山東,再亂也影響不到山東,相反他可以在平亂過程中再撈一把,甚至這個混蛋弄不好就是這麽想的,畢竟一旦出現造反,他帶着高傑這些殺到蘇州那真就該兵過如剃了。
那可不是幾百萬了。
就這時候蘇州世家豪門的财富加起來恐怕南北兩京勳貴加起來,都未必能比得上。
但問題是阻止他也不行啊,阻止他這樣做,那他就自己去蘇州了。
防火防盜防楊豐啊!
他去的城市,哪個到最後不都是一場清洗?
他去京城,京城亂了。
他到南京,南京慘遭這場橫禍。
他到蘇州的結果,恐怕就是蘇州的世家豪門步南京勳貴們後塵,他就像散播死亡的惡魔,所到之處無不都是一場浩劫。
所以對于衮衮諸公,尤其是蘇州包括周圍幾個府的官員來說,現在同意他這場改革,那就得面對造反的刁民和惡奴,而不同意這場改革,就得面對磨刀霍霍的楊豐。
橫豎都一場浩劫。
所以……
天長。
“無論今年秋課多少,終究給他兩百八十萬石糧就是了。”
張國維很幹脆地說道。
他面前的徐汧和瞿式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改是肯定不行。
但楊豐既然要稅糧,那就給他稅糧好了,到時候給他指定倉庫運進去兩百八十萬石,就算是今年秋課收的,但蘇州的稅該怎麽收還怎麽收,無非将收的銀子從市場上買糧食給他。但這個就沒必要從本地購買,直接向上遊湖廣江西甚至向廣東買,這樣對蘇州本地市場沖擊很小,幾乎微乎其微,也就不至于讓糧價暴漲激起民變。當然,稅收是肯定不夠的,畢竟折銀才幾錢,而這個價估計全大明都找不出來了,一兩的都已經很少,所以稅銀不夠的,那就得蘇州耆老會自己想辦法了。
反正你們不怕事就給民間加稅,不想激起民變就自己掏。
但辦法是沒問題的。
“就是去湖廣購糧,那如今也是一兩多一石啊!”
徐汧很痛苦地說道。
如果不加稅的話,蘇州耆老會至少得添上一百萬兩,而且考慮到這些糧食如果運到蘇州,原本可以賣二兩,所以事實上損失不下三百萬……
少賺就是賠了。
而此前蘇州耆老會已經掏了上百萬兩軍費,這還不算養團練的,而且之前石梁河一戰傷亡撫恤等等,加起來還得掏一大筆,總得算起來這場南京之變到最後,蘇州士紳連掏出的,加上少賺了的,損失得四百萬。早知道還不如當初痛痛快快掏錢給楊豐,不得不說這一次虧大了,雖然大家都家大業大,這麽多也痛徹心扉了。
“如此倒是可行,雖說損失些銀子,但各家湊湊也沒多少,更何況各家都有些存糧,不願意掏銀子,也可以拿出些糧食。
但明年又當如何?
後年又當如何?
今天退一步,明日退不退,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不割,他步步緊逼,我等步步後退,以後就這樣苟且偷安?”
瞿式耜說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張國維長歎一聲。
“此人如此行徑,高歡何異?”
朱大典憤然說道。
但張國維隻是長歎一聲。
高歡何異?人家毆帝三拳的事都幹過,高歡可不夠,作爲一個從京城開始就跟楊豐打交道的,張國維很清楚面對這個妖孽沒有别的辦法,隻能一步步的退,至于究竟退到哪裏,反正作爲一個老臣,隻要楊豐不謀朝篡位,那就繼續忍吧!
畢竟現在的大明已經這樣,能有個還在守護朱家江山的,就别再挑挑揀揀了。
哪還有更好的了?
難不成找李自成張獻忠來守護大明江山?
那就笑話了。
他帶着憂國憂民的惆怅,看着前面的天長城。
“開炮!”
他說道。
他身旁令旗揮動。
瞿式耜,徐汧,朱大典一起将目光轉向前方。
而在他們前方,八門剛剛運到的紅夷大炮一字排開,昂起的炮口對準了天長城牆,旁邊還站着一起過來的葡萄牙炮師,緊接着伴随令旗的揮動,一個個炮口火焰噴射,炮膛裏面一枚枚十八斤重的炮彈呼嘯飛出,瞬間撞上了一裏外的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