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錫,你想幹什麽?”
匆忙趕來的趙光汴,暴怒地看着挾持自己兒子的堵胤錫。
而後者身後湧入的士兵,正在迅速登上城牆,至于原本駐守的那些九江團練們,則全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看着這些不速之客……
的确手足無措。
一則首領被挾持,而且趙是夫還是很受尊敬的。
二則堵胤錫是湖廣巡撫啊。
沒有個擔責任的下令,誰敢擅自攻擊一個四品大員?
話說老趙防的就是這個啊!
但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個也算殺伐果決的人,居然養了個過于善良的兒子,跟他說的明明白白,關了城門不要放任何人進城,無論李自成的人還是堵胤錫。尤其是堵胤錫,這個家夥很狡猾的,尤其是要防止他利用巡撫身份和在士子中的形象,騙開城門然後控制九江。
一旦被他控制九江,那麽就隻能被裹挾着沒有退路了。
不打也得打了。
而一旦九江開打,那江西士紳也就同樣沒有退路了,必須和下遊士紳站在一起,竭盡全力把李自成阻擋在九江。
赢了損失慘重,不但死人而且搭上巨額白銀,守巢縣和安慶,已經讓他們肉疼了,現在再加上個九江,可以說耆老們的心都在滴血,如果輸了……
輸了更慘。
李自成會報複的。
甚至不輸不赢都很危險,因爲打不開九江的李自成,會嘗試其他方向進攻江西,比如陸路繞開九江直撲南昌,對于一向習慣山區活動的李自成來說,贛西北山區并不是什麽阻礙。然後南昌士紳就必須面對家園的戰火,而且山裏還有一堆棚民等着呢,李自成振臂一呼他們就像群山裏的獸群般湧出。
隻要李自成不是在九江暢通無阻,那其他對于南昌士紳來說都是壞結果。
“石谷公,晚輩奉旨巡撫湖廣,如今聽聞建虜有意渡江,星夜兼程數百裏馳援九江,石谷公難道不歡迎?那晚輩可太傷心了。”
堵胤錫笑着說道。
“那你這是做甚?”
趙光汴控制了一下情緒說道。
堵胤錫回頭,看了看身後,他的三千部下已經全部入城,而且已經在沿着城牆沖向其他各門。
這些都是他的撫标,或者說他自己招募的親兵,上次戰後他接替升湖廣總督的何騰蛟,然後何騰蛟主要負責漢江一線,他主要負責東部也就是黃州府一帶。他在大别山區招募了一萬山民訓練成軍,至于資金來源一則靠着壓榨那些之前投降過多爾衮的士紳,二則自己從楊豐的銀行借款,三則是他老師,也是常州府耆老會耆老馬世奇給他在蘇松常募捐。後者是東林系元老,原本曆史上李自成進京後自殺,但這次因爲京城接連内亂,再加上崇祯要南下,還沒等李自成進京就辭官回籍了。
他們其實就是想以堵胤錫在湖廣充當一個暗樁……
李自成南下肯定走湖廣。
這一點是必然。
同樣以蘇松常耆老們的覺悟,也知道湖廣士紳未必會那麽高尚,萬一湖廣士紳喜迎王師坑他們,那一個宜興籍手握軍隊的湖廣巡撫就很有用了。
就像現在這樣。
這次堵胤錫是挑選三千精銳跟随,戰鬥力肯定比九江團練強,後者是清軍南下後才倉促組建,比起拉壯丁也強不了多少,唯一優勢就是本地。另外江西耆老會還調撥十八尊重炮,靠着有銅礦的優勢,這些大炮都是青銅,射程足以封鎖長江,畢竟九江段的長江才一千多米寬。原本是怕清軍西進直接從北岸渡江攻九江,這些大炮就在九華門到嶽師門之間的城牆上。
而且都有新增加的炮台。
可以說一旦控制九江,利用這些大炮可以輕松鎖斷長江。
堵胤錫随即收起短铳。
“石谷公,晚輩跟令郎開個玩笑而已。”
他說道。
然後……
“上遊戰船來了!”
他頭頂驚恐的喊聲蓦然響起。
城内立刻一片混亂。
但堵胤錫依舊淡定,他早就知道李自成的前鋒快到了。
“石谷公,若公想學何雲從,那晚輩束手以待,晚輩師從東林諸君子,不敢有愧聖賢教誨,李自成挾天子以令諸侯,明爲明臣實乃明賊,晚輩惟有以死報效皇恩,然公乃尊長,晚輩不敢失禮于公,若公欲迎李自成,那就請綁了晚輩吧。”
他擺出一臉凜然正氣,向着趙光汴拱手說道。
趙光汴深沉的看了他一眼。
當然,還有他身後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
解決堵胤錫……
他不是做不到。
他一聲令下,九江城内近萬團練還有數萬青壯,解決堵胤錫這三千人還是沒問題,而且就算一時解決不了,隻要打開城門放外面李自成的部下進城也就可以解決了。但代價是九江打爛,同樣李自成控制九江,而他也将遺臭萬年被下遊包括江西士紳罵幾百年,江西士紳也要罵他,他做的對和不罵他是兩回事,罵他屬于政治正确。而他就算不抵抗也不能讓李自成的人進城,何騰蛟喜迎王師的條件,可是李自成不過江也不進武昌,江西耆老會的原則也是李自成過九江随便,但不能進九江,過去可以想辦法解釋,進城也就沒有解釋的餘地了。
大家都是首鼠兩端的。
不能下注。
尤其是對他個人來說。
如果幹掉堵胤錫或者綁了他送給李自成,那他将承擔一切惡名,下遊包括江西士紳爲了推卸責任,會一代代寫文章永遠把他釘在恥辱柱上,他将遺臭萬年,他的家族背上幾百年罵名,成爲各方抛棄的犧牲品。
所以這種時候對他和家族名譽來說,不抵抗反而成了最壞的選擇。
他不想世代背負出賣江西,出賣下遊的惡名。
這後面全是掌握話語權的。
“都閃開,老夫出去看看,李自成前鋒乃老夫舊部,想來還有幾分情面,能給你們拖多久就拖多久吧!老夫一革職在籍之罪臣,不敢擾察院大事,城内團練皆歸察院調遣,隻求察院多想想這阖城百姓。”
他憤然說道。
然後他鐵青着臉走向了城門……
“都看什麽,趕緊登城,有過九江者開炮轟!”
堵胤錫在他身後喊道。
……
南京。
内閣值房。
“哈,果然是危難顯忠臣,我也沒想到石谷公竟如此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