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很快就做出了回複。
同意暫時停戰,然後以他提出的方式召集四民會議。
這是他回去召集手下商議時候,絕大多數将領的選擇。
他們太想擺脫匪的過去了。
尤其是在挾天子以令諸侯完成由匪到官的身份轉變後,對過去進行洗白就成了最渴望的,就像穿上绫羅綢緞的野人,最渴望的是别人忘記他們在山林茹毛飲血的過去……
要知道部分老土匪現在都已經開始學詩詞歌賦了,而且和陝西那些舊士紳,尤其是老牌世家名門聯姻的也越來越多。
可以理解。
暴發戶和沒落貴族聯姻一直是标配。
新大陸的資本家,最喜歡的也是跑舊大陸娶個窮的隻剩下個頭銜,眼看就要去賣的貴族小姐,不過其實也是一種賣的方式。李自成部下這些将領,都在經曆一種曆史的必然,他們過去拷掠勳貴,現在他們正在成爲勳貴,過去他們把貴族小姐當營妓玩死,現在他們已經開始跟她們相敬如賓……
一切都在正常發展。
這樣算算他們堕落的速度還是很标準的。
這也是他們這種集團的必然,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甚至不如洪天王,洪天王至少還有個東西,别管這東西是好是壞,有就比沒有的強。
現在唯一讓他們無法釋懷的,也就是自己的出身了。
匪的出身已經成了他們最渴望擺脫的。
而民意說簡直可以說是爲他們量身定做的,按照這種理論,他們不再是造反作亂的流寇,他們都是因爲皇帝和朝廷做錯了,不得不揭竿而起反抗暴政的英雄。同樣他們也不是攻破京城挾天子以令諸侯,而是進軍京城向皇帝表明民意,使皇帝幡然醒悟,向他們承認錯誤并力挽狂瀾拯救國家……
回頭讓崇祯再補一份罪己诏,反正他已經發過很多了。
更重要的是,這次不是他們自己這樣爲自己辯解。
而是士紳。
而是真正掌握釋經權的士紳。
甚至還是作爲儒家特殊符号存在的衍聖公親自做出的解釋。
可以定調了。
以後的史書也會站在這個立場上記錄這一切……
南京。
“這就是釋經權!”
楊豐對着公主殿下說道。
“或者可以說話語權,他們說的就是對的。
雖然事實是另一回事。
這次士紳們的釋經,解釋出了民爲貴君爲輕,需要時候他們也可以解釋出君才是口稱天憲,言出法随,甚至他們也可以解釋出,建虜入主天下也是天命所歸。
隻看他們需要什麽而已,典籍裏的内容多了,斷章取義可以,歪曲事實可以,他們需要什麽就能釋出什麽,然後掌握話語權的他們,再把這些灌輸給百姓,就成了他們需要的民意。李自成比起他們還是嫩了點,他的确很聰明,甚至已經采取了預防措施,但終究沒什麽用。
他沒有釋經權。”
他接着說道。
李自成提出的召集四民方式,是随機抽取。
這也是這個時代唯一最公平的選擇方式,其他都不用考慮了,任何推選結果都會變成士紳玩弄的遊戲,而且短時間内也完不成。因爲李自成定的停戰期就一個月,估計他算準了一個月時間足夠準備好戰船。這個時間楊豐也能接受,這時候是正月,一個月正好,然後趕緊解決這場戰争,别耽誤了南方的夏收。
所以現在李自成正派出手下騎兵前往江西各縣,然後拿出縣衙的賦稅記錄根據戶籍随便指定,士農工商,不過士改成軍籍,每個縣挑四個,挑出來之後這四個人就跟着他的人走,到南昌湊齊之後再會議。
很顯然他也有所防範,想以這種方式避免這些人被收買,對他來說如果真能以這種方式解決抵抗,打着民意旗号堂堂正正一統江南,那無疑是最完美不過的。
但江西耆老會對此毫無反應。
平靜的仿佛在譏笑。
淡漠的如同看着跳梁小醜在徒勞的表演。
“随便他怎麽挑,結果都不會有意外的。
你必須得明白,民意是最容易被掌握話語權的人操控,而目前的大明,掌握話語權的人就是這些控制地方的士紳。他們早就已經完成對李自成的妖魔化,說他生性殘暴,甚至說他殺了福王以後和鹿一起煮了吃,還起了個名字叫福祿宴。說水淹開封是他扒開黃河,說他屠了河南幾萬萬人,雖然整個河南加起來可能都湊不出一千萬人。
還說他夜禦百女。
還說他搶了數萬少女圈在自己的王府,每天都有被他折磨死的少女用車拉出來。
盡管李自成其實因爲身體原因,自己老婆都能被高傑撬了。
他們編了無數聳人聽聞的東西來欺騙百姓。
但百姓還是會相信。
因爲老百姓不會知道真相的。
他們沒有知道真相的渠道,這些都掌握在士紳手中,而他們所能知道的真相,隻是那些掌握話語權的士紳想讓他們知道的所謂真相。
編造的真相。
這種把戲士紳們玩了千年。
天啓年京城火藥爆炸,皇宮就死了一個人,就是先帝唯一的兒子,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但傳到南方後,就已經變成了震死數千修皇極殿的工匠。甚至天降各種異象,京城死亡數萬,天昏地暗,仿佛天罰降臨,皇天震怒。最終在大臣們以此爲依據的圍攻中,先帝不得不下罪己诏,那公主可記得陛下這些年裏,京城火藥炸過幾次?”
楊豐說道。
“大概有個四五次吧?我記得有一次很大的,皇宮的房子都顫動,有小火者說城牆都炸塌了。”
公主殿下托着腮,一副好學生的模樣說道。
“但掌握話語權的人不需要讓它變成皇天震怒,天罰降臨,所以它就隻是火藥庫爆炸而已。而先帝時候因爲重用魏忠賢,激怒士紳,尤其是東林黨爲首的南方士紳,所以一場還不如陛下時候的火藥庫爆炸,就被傳播成了天罰。而陛下因爲誅殺魏忠賢,被他們傳成了聖主明君,但陛下繼位之後,僅僅一年就天下大亂,甚至被建虜打進京畿,而現在陛下又被他們說成導緻大明落到今日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話語權的威力。
如今陛下還在,殿下監國,他們還能留些顔面,但用不了多久,他們也會給陛下編造各種謠言。
如今就有。
外面已經流傳李自成攻陷京城時候陛下在宮裏還有幾千萬兩,是陛下太貪财吝啬,不肯掏錢給軍饷,才讓李自成勢如破竹,說陛下這種昏君落到如此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