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
“你這是拉偏架啊!”
李自成看着楊豐說道。
當然,他也沒在意這個,畢竟楊豐就是擺出理客中嘴臉,來行拉偏架之實的。
不拉偏架才是怪事。
這已經是二次談判……
當然,也不能算談判,應該是楊郡王再次調解江西百姓與秦王的矛盾,而且這次還加上了衍聖公,所以此刻衍聖公就坐在楊豐身旁,而江西耆老會這邊還是姜曰廣和作爲護送人的江西巡撫曠昭。
“這怎麽能算拉偏架呢?我隻是奉命招撫棚民,與你們的交戰無關,至于棚民與耆老會簽的盟約,這個屬于他們的民間盟約。棚民接受招撫後,就已經是江西民籍,作爲江西民籍選擇和耆老會同一立場很正常,就像朱益吾爲首的棚民接受秦王招撫後,選擇聽從秦王号令一樣。
民意。
都是民意。
所以我們還是應該尊重民意。
我的提議是大家都停戰,畢竟打仗總是不好的。
然後維持現狀,同時以秦王之前提出的設想,在江西民籍,軍籍,商籍和匠籍裏面,挑選一批人,算是以百姓委托身份,在南昌由我與衍聖公監督,然後由他們進行會議。
決定是否接納秦王。
若民意不願秦王南下,那就請秦王撤回目前在江西各軍。
包括朱益吾部。
若民意支持秦王南下,那自然也是要尊重民意。
至于南直隸等省,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決定,甚至以後各省都可以,畢竟民意最重要,就算陛下聖旨,也不能罔顧民意,衍聖公,這個具體的理論依據還得你來解釋。”
楊豐轉頭說道。
衍聖公隻好在李自成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視下,硬着頭皮拿出之前那份告天下萬民書,給李自成引經據典地解釋這東西的理論依據,當然,他們喝了頓酒信筆而做,這種事情就肯定是謠言了。這是集數十位大儒之力,以聖賢典籍爲依托,通過對曆史上衆多賢臣言論進行總結,最終得出的煌煌之言。民爲貴,君爲輕,社稷次之,民,民才是大明最重要的,之所以大明鬧到現在,就是因爲之前的朝廷,違背了這個以民爲本的最高原則。
陛下肯定錯了。
這一點相信秦王殿下也不會不承認的。
畢竟陛下要是沒錯,你當年造反個毛啊?
就是因爲陛下和朝廷做的不對,你才帶着兄弟們造反,你們造反本身并沒有錯誤,錯的是陛下和朝廷,同樣也正是因爲沒有意識到民爲貴,所以朝廷才不斷鎮壓你們……
這都是錯的。
“我就說嘛,咱們當年就沒錯,哪有快餓死還不能造反的!”
李自成後面一名将領激動地說道。
李自成轉頭瞪了他一眼。
後者趕緊閉嘴。
不過他和跟随而來的那些軍官和士兵卻都在很認真的聽着,明顯這個解釋觸及了他們内心的柔軟,這些老土匪們終究還是渴望得到承認,洗去自己身上那層賊的羞恥。
“對,這位将軍說的對,之前錯的是朝廷,不是你們,伱們都快餓死了自然有理由造反,也不能說造反,就是求活路而已。陛下被奸臣蒙蔽,也沒明白民爲貴的道理,一次次調兵鎮壓,這才兵連禍結,以至于給建虜可趁之機,最後京城淪陷。故此陛下也不是都對,皇帝雖說是天子,受天命,但皇帝終究也是人,也是會犯錯,故此就算是聖旨也不能違背民意,若民意反對,這聖旨也不能聽。”
衍聖公趕緊說道。
不得不說他現在的身份,說出這些話也很詭異。
但是……
這話就适合他說啊!
因爲别人都不想背這個鍋,隻有衍聖公可以,不光是他身份特殊,出了事最多他被廢,但誅九族是不可能的,而且衍聖公這個牌子也不會倒。
更重要的是能寫出八荒鹹歌盛世的衍聖公,也放的開啊!
這話姜曰廣是甯死都不會說的。
這個理論體系的确不新鮮,都提出快兩千年了,但也僅僅是說說,誰也不敢真的深入解釋,話說當年朱元璋可是因此把孟子踢出去的。皇帝可以容忍一個古代聖賢說這話,但他的大臣敢這樣說,估計就該九族消消樂,這已經可以用上謀大逆了。
影響深遠啊!
甚至就算現在的崇祯的确已經沒有能力做什麽,但以後新的君主也一樣會秋後算賬。
姜曰廣還不想遺禍子孫。
但衍聖公隻要威脅一下,别說是這個了,再大逆不道的他都敢說。
身段柔軟的優勢啊!
他就是怕死,他又能怎麽樣呢!
但李自成還是冷笑一聲。
衍聖公吓得一哆嗦,不過旁邊的楊豐讓他恢複了勇氣。
“你們就是用這些鬼話,來阻擋我奉旨前往南京?
這就是自稱的忠臣?
公然說皇帝聖旨不如民意,皇帝搞亂天下的忠臣?”
李自成說道。
“秦王,你好像沒資格說這些吧?這大明朝帶頭造反的可是你,如果你說民意不能高于聖旨,那閣下當年爲何不遵聖旨卻要造反?不做安安餓殍,尤效奮臂螳螂,閣下爲何不遵聖旨,卻要謀逆作亂?你承認民意高于陛下,那你們造反就沒錯,你們沒有對不起大明,也沒對不起皇帝,你們隻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但你不承認民意高于陛下,那你們過去造反就是錯的。
當然,你可以說你已經改邪歸正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但是,錯的終究是錯的,頂多說你改邪歸正,但不能改變你之前造反是錯了這個事實,你隻是一個得到赦免的賊而已。
請看我的嘴型。
賊!”
楊豐說道。
李自成……
不得不說他的過去的确限制了他的發揮。
承認民意高于皇帝,那麽就等于江南士紳有理由對抗他。
不承認民意高于皇帝,那就必須承認他過去造反是錯的。
他其實還好說,畢竟作爲一個枭雄爲了利益,可以說些違心的,我蠻夷也,老子就喜歡造反你奈我何?還賊?我就是賊呀?你奈我何?但他沒法對他手下交待啊,這個理論是他部下都需要的,那些跟着他的老土匪們,渴望擺脫匪的過去。他們需要這個理論,隻要說民意高于皇帝,那他們的過去就沒有任何錯誤,他們造反不是謀逆作亂,而是堂堂正正的,是皇帝和朝廷錯了,他們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