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家埠戰場上,江西士紳們終于獲得了他們的第一場勝利。
大捷!
必須是大捷!
雖然其實就是阻擋住了李自成一支偏師的前鋒而已。
但對于士紳們來說,他們那一片黑暗的世界裏,還是終于看到了一絲亮光,楊豐給他們出的這個主意有效,雖然的确讓他們的心都在滴血,但問題是不這樣的話滴血的就不隻是他們的心了。
話說建昌鄉賢們的死屍都已經快風幹了。
油都滴了。
而且就在同時,他們對棚民的招撫也有了一定收獲。
至少和他們交往相對密切的,那些靠種大菁爲生的福建流民,承諾不會受李自成引誘……
大菁就是藍草。
流民躲在山區生存,當然需要适合山區的作物,這個時代玉米土豆都沒推廣開,所以像我大清時候徽州境内山區開荒種玉米的棚民,跟山下土著之間惡鬥這種事情就沒有了。但這些福建流民選擇的是種大菁,甚至不完全是流民,還有些是專業跑來種大菁,這種事情福建人後來在某島也幹。因爲這種作物适合山區,而且作爲經濟作物也有不錯的利潤,可以靠着種大菁維持生存甚至賺錢。
當然,這樣的棚民和外面士紳之間關系也相對密切。
畢竟後者掌握市場。
比如宋應星就對這東西頗有研究。
棚民是一個很混亂的統稱,實際上什麽樣的人都有。
明朝嚴格的戶籍體系下,流民尤其是那些軍籍逃戶之類,總得需要一個容身的地方,而這種地方肯定是山區,所以明朝後期随着衛所體系崩壞,大量軍戶逃亡,各地流民愈演愈烈……
鄖陽巡撫就是當年爲了解決那一帶流民設立。
贛北同樣如此。
不僅僅是贛西北,贛東北也有的是。
隻不過那裏的多數都是礦工,這年頭礦工絕大多數也是流民,甚至包括被拐賣的,農耕時代爲什麽農民受盡壓榨但依然能忍受?因爲相比起來,農業至少是安全的,農村有最基本的秩序,有最基本的法律保障,雖然挨餓,但橫死的概率最低。但其他行業基本上全是腦袋别褲腰帶上的,沒有任何保障,命如草芥,死個人跟死個螞蟻一樣,比如我大清十全老狗時候某道台,微服私訪時候被綁了賣給煤窯。
他亮出身份了。
但煤窯主怕放他回去後報複,索性扔進去挖吧!
後來他偷偷在煤塊上刻字,一直刻了幾年,終于苦盡甘來,一塊刻字的煤塊被本地知縣買去了。
這就是古代農業以外的世界。
甚至這時候京城往北過了長城,也一樣常年在熱河山區活動着數萬土匪,其重要來源就是關内逃亡軍戶,當然,也包括蒙古酋長們手下逃亡的牧民,就像哥薩克一樣湊成集團。而西南也一樣,奢崇明造反時候,手下将領一大半其實都是漢人,甚至他手下幾個大将本身就是永甯衛逃亡軍戶,包括在重慶殺了巡撫的那個。他的永甯宣撫司可是和永甯衛共用一座永甯城,然後永甯衛逃亡軍戶直接跑他那邊,受他庇護,并成爲他攪亂西南的大将。
而這樣的流民聚集地,也都成了大明的帝國膿瘡。
他們是真會造反的。
而且他們也真會吃人的……
他們在山間與野獸爲伍,當然也向着野獸退化,饑荒時候棚民作亂攻陷城市吃人的記載并不少。
現在也該徹底拔除這些膿瘡了。
“監國慈悲爲懷,念你們在山裏生活艱難,尤其是世代住山裏的,看看都是什麽模樣?
跟野人有何區别?
你們得對自己的子孫後代負責,難道還想讓你們的子孫後代,都跟你們一樣活成野人?”
楊豐語重心長地看着面前一群被邀請過來的棚民首領。
至于戰局目前還算能撐住。
主要是萬元吉在德安真的堅守住了,畢竟德安鄉賢會也真拼了,他們已經在城内喊出打退李自成,德安全境十年不收租的口号,畢竟建昌鄉賢會的悲劇不能重演,更重要的是從饒州,廣信增援的團練也趕到了。
現在已經是江西總動員,各地士紳全都行動起來,尤其是暫時沒有棚民威脅的州縣,不得不承擔起增援前線的重任。
而且塗家埠大捷後,江西團練已經在反攻建昌。
當然,反攻失敗。
但郝搖旗也的确被圍在了建昌。
所以李自成目前真的被阻擋在了贛北。
當然,關鍵是他打不開湖口。
進攻城市需要重武器,需要大量的火炮,尤其是能轟開城牆的重炮,但這個時代的條件限制了重炮在陸路的長距離機動,尤其是在南方水網地區更是依賴水路。我大清原本曆史上攻陷包括揚州在内南方城市,也是靠着運河運輸重炮,但現在李自成打不開湖口,就算他有重炮,也沒法從九江拖着穿過丘陵區。至于郝搖旗那裏就更不可能了,他是帶着部下穿過山區突襲建昌,他手中目前隻有在建昌繳獲的幾門炮,總之現在團練開始不一觸即潰了,開始真正意義上防守了,那李自成的問題就開始顯露了。
不過主動權依然在他手中,尤其是他還有棚民這招棋。
朱益吾已經包圍袁州,而且另一夥響應他的棚民,也已經攻陷萬載,和在萍鄉一樣,也是把鄉賢吊死,屠城當然不行,李自成已經下令,任何屠城的都屬于逆賊,要誅九族的。他但吊死鄉賢不算,因爲鄉賢是抗拒王師的,所以他們已經是逆賊了,他們的家産當然也可以瓜分。
各地鄉賢無不切齒。
幾個棚民首領面面相觑……
“大王,小的子孫能考狀元嗎?”
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問道。
像他們這樣的,還是懂官話的,畢竟還得和外面貿易。
至于楊豐說他們像野人,這個倒也不算誇張,哪怕洗了澡換上了耆老會給他們準備的新衣服,一個個也都難掩身上的野味,簡單說就是又黑又瘦,滿口爛牙而且身上還有各種各樣殘缺,多半還臉上帶疤。
就像一群刀疤。
“你們這樣的,也都有中狀元的理想?”
楊豐驚歎道。
“回大王的話,隻要能讓小的們子孫後代考狀元,小的們就聽您的。”
那棚民首領說道。
“能!”
楊豐很幹脆地說道。
“您說話當真?”
另一個很急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