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心中滄月


所謂“焚信”,是一種施加了燧火咒的紙箋,隻能由指定之人打開,閱後自焚。

與墨汀風所料相差無幾,景岚入夜後果然在阮綿綿房中發現了異常。

——

司塵大人謹禀:

綿綿屋内房梁上東南西北四個角落的東西全變了。

吾記得您說過,這是不入五行陣重要的設陣法門,所以一直仔細留神。此前皆無變化,但半個時辰前再查,卻已截然不同:

原先東震位放的是西兌位的烏金,新月升起後變成了水銀。

西兌位放置的是東震位的桑木,現在變成了朱砂。

南離位原先是北坎位的水銀,現在卻是桑木。

北坎位此前是南離位的朱砂,如今則是一個帶泥的鞋印,看鞋底印廓,九成九像綿綿的繡鞋底花圖案!

您叮囑過隻管記錄變化,切勿觸碰,吾時刻謹記未曾逾越。

卻不知接下來應當如何?

吾願奉上一切乃至性命,來換小女安康無恙,求大人救救綿綿!——

墨汀風邊看邊将焚信内容念與衆人,念畢,紙箋化作一縷青煙消失。

莊玉衡臉上顯出少有的焦躁神色,

“老墨,這變化可在你預料之中?那鞋印又是怎麽回事?”

“事不宜遲,我們還是盡快去一趟吧!”

墨汀風還沒說話,倒是葉無咎開口了,他向着莊玉衡一拜,

“聽起來每一樣物件的變化都暗合五行相生之力,金生水而變水銀,木生火顯爲朱砂,水生木而成桑材,火生土所以才有了那個帶泥的鞋印。”

“玉衡君别急,這正是死氣轉生氣的征兆。”

……

宋微塵拿袖子擋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是困,而是實在聽煩了。

又是陣法又是阮綿綿,沒完沒了……

她還沒有聖母到爲那個給自己“下反骨水、墜胎藥,三番四次借機欺負羞辱,甚至造黃謠說她跟墨汀風苟且,甚至孽種小産”的死丫頭共情。

雖然杜鵑也非善茬,但若不是阮綿綿把人折磨到那個份上,杜鵑也不至于甘願以性命做血蠱,給馬震春做死靈幫兇。

細細想來,可真同情不了老龍井一點兒。

再加上墨汀風說的那些也忒太複雜了,枯燥!乏味!味同嚼蠟!

什麽“方勝和合法”套“不入五行陣”還要套“屍陀陣”和“咒死術”……這特麽都是什麽地獄級的新型套娃?

這與對數學白癡大講牛頓第二定律、微積分中的泰勒展開、熱力學熵、洛倫茲變換的動量守恒——有、什、麽、區、别!

宋微塵腦袋瓜子嗡嗡的。

“墨老師,要不咱下課吧?”

“哪家好老師一堂課上兩個時辰啊?”

宋微塵哈欠連天,以至淚眼婆娑,

“我都聽缺氧了,想出去透口氣。”

“墨總你還是盡快跟玉衡哥哥去一趟阮府,看看到底怎麽個事兒,小女子這廂就不做陪了。”

……

墨汀風本就有意同莊玉衡一起去趟阮府,但聽宋微塵大半夜的說要出去,他突然有種奇怪的預感。

眉毛一挑,一臉審視,“你要去哪兒?”

“蛤?我,咳,随便走走?不是,我還能去哪兒……”

宋微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不會吧,這個男人的直覺也太敏銳了,一個糙漢大老爺們兒,第六感這麽強真的好嗎?

再說她也沒表露出來自己想去滄月府看看的任何迹象啊……

宋微塵讪笑一聲,摸過桌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戰術性飲茶。

“你想去見孤滄月?”

“噗!”

茶噴了一桌,宋微塵掏出錦帕手忙腳亂一頓擦。

“内什麽,你們不是在聊案情嗎?繼續繼續!怎麽話題轉我這來了,哈哈,哈……”

宋微塵的反應充分證明了他的直感,墨汀風諱莫如深看了她一眼,礙于案情緊迫,将鲠喉芒刺生生咽了下去。

這小丫頭真是記吃不記打,孤滄月在境主府夜宴上幾番羞辱,怎麽還要上趕着貼過去!

當真是舊情難忘?

想起宋微塵與孤滄月“處對象”那段日子,墨汀風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強迫自己處理正事,再開口,聲音裏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寒涼,

“無咎,鶴染,你們今夜暗中去一趟神女峰。”

“也許……會在那裏看到一張你們熟悉的面孔。”

丁鶴染與葉無咎聞言暗驚,熟悉的面孔?是誰?

“切記,無論看到誰,都不要打草驚蛇。”

“還有……”

他湊到葉無咎耳邊低語,悄聲安排,似乎在有意回避莊玉衡。

其實莊玉衡根本不在意,他一直望着窗外升起的新月出神,倒叫宋微塵看了于心不忍,

“玉衡哥哥。”

宋微塵溜溜哒哒挨了過去,與他并排看月亮。

“我不想說吉人自有天相,但我堅信一件事——隻要有你和冰坨子在,無論是誰都一定能平安回來。”

“微微……”

莊玉衡愛憐的沖她扯出一抹笑,習慣性拉過手腕安脈,典型的交替脈,脈率快而無力,心痹之症已經很明顯。

“微微,我和汀風同樣會一直護在你身邊,所以你也一定要平安,無論再難都不要放棄,好不好?”

……

宋微塵眼眶發熱,她當然知道莊玉衡在說什麽,油盡燈枯的不是阮綿綿,是她。

可她還能怎麽辦呢,有些事情她必須在七夕那日瞞着莊玉衡和墨汀風去做,有些事情……他們注定守護不了她。

宋微塵隻能故作輕松打着哈哈裝無事發生。

“哎呀都說了我很難殺的,主角光環聽過嗎?你們這些大佬一個二個都對我這麽好,我肯定不是女配的命,安心安心!”

“那首哪吒的打油詩怎麽說的來着?哦!”

宋微塵似京劇裏那般,拉開架勢唱念做打,

“從來生死都看淡,專和老天對着幹,我命由我不由天,小爺成魔不成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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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莊,走吧。”

不知何時,墨汀風已經站在了兩人身後。

宋微塵的“起範”也僵在了身上——就,怪尴尬的。

顯然墨汀風已将一切安排停當,門上的音障禁制也解了,丁鶴染和葉無咎消失不見,房内隻剩下他們三人。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莊玉衡敏銳察覺出不對勁,

“哎呀我突然肚子疼,半柱香後我們飛辇碰頭!”

話音未落,人已閃形消失。

.

桌上燭火搖曳,将兩人影子拉得瘦長,哆哆嗦嗦映在牆壁上,一忽兒相擁,一忽兒又離得很遠,像極了墨汀風現在的心情。

嘴唇動了幾次都沒能說出半個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來自欺欺人。

讓她不要去,他說不出口。

讓她去,他更說不出口。

明明隻是一盞茶的時間,沉默卻像一生那麽長。

“微微……你就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他終于開口,聲音裏是說不出的疲憊。

宋微塵腳丫對在一處,低頭摳着手指,活脫脫一副期末考砸了不知怎麽面對家長的表情。

她想了半天,決定說實話。

“我承認,我是想去看看滄月。”

“但不是因爲……不是因爲他曾經是我的男朋友。”

宋微塵想起夜宴那晚,幾次細看孤滄月的眼睛都有種說不出的不對勁——他眼睛裏好像有别的什麽東西,所以他總閉着眼假寐。

她總覺得孤滄月之所以會在境主府那樣狠戾的對她,定有隐情。

……

打定主意,宋微塵擡頭認真對上墨汀風的視線,

“如果不是他,我來寐界的第一天就已經死了。”

“所以我無法否認對滄月的關心和在意。”

“我想知道他爲什麽說好了去鬼市找我卻再也沒有出現,我想知道他爲什麽會一副徹底不記得我的樣子,我想知道曾經的那隻大鳥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變成現在這鬼德性。”

“不對,其實我也沒那麽想知道。”

“……我隻是在怕。”

“我怕的是他記得一切卻要故意爲之。”

“我怕的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怕的是他有危險。”

宋微塵突然雙臂一展撲到墨汀風懷裏,軟軟的喚了他一聲,

“汀風。”

“我毋庸置疑的愛你。”

“但我做不到對滄月的反常視而不見。”

“阮綿綿有你和玉衡哥哥守護,相信她不會有事。可……可大鳥沒有人守護,就他那個破脾氣,要真有點事,他身邊什麽人也不會有。”

“我一想到也許他陷入了很大的麻煩,卻無人可聽可訴可救……就心裏直發酸。”

“我也許幫不了他什麽,不,我肯定幫不了他什麽,但至少可以跟他站在同一邊——我得讓滄月知道,我跟他站在一邊。”

……

宋微塵說累了,靜靜地靠在墨汀風堅實溫暖的懷裏不再做聲。

不知過了多久,隻聽得他輕輕歎了一聲,将她摟得更緊了些。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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