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樓上陳開顔家的房間亮起燈光,陳傑才從牆角的黑暗中出來,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家裏走。
鄰居們三三兩兩站在各家門口,竊竊私語。
看見陳傑回來,他們有的回避,有的嗤之以鼻,有的搖頭歎息。
“哎吆,小傑,你咋這麽沖動呢?”
“就是,逞什麽能啊,這下可好,自己挂了彩,爲一個女人強出頭值嘛?人家又不喜歡你。”
“不吃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倒好,偏要插手别人的事,保不齊以後還惹上麻煩呢。”
“你說他是不是傻,那個歹徒一看就不好惹,爲了個不相幹的人,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的。”
“就是,那些壞人記仇,以後報複他咋辦,咱們可别跟着遭殃。”
從巷口到家的這一路,陳傑的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鄰居的話就像針一樣刺進心裏,他緊了緊衣領,加快了腳步。
家裏的門開着,陳傑剛走到樓道,就見穿着粗布夾襖的母親佝偻着身子在門口的爐子上煮面條,他下意識地往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退了兩步。
“小傑回來了?”母親高興地喊道。
陳傑隻好強顔歡笑地站了出來,母親看見了他臉上的傷,緊張地問:
“兒子,你的臉怎麽了?”
“剛才不小心撞了。”
“這哪裏是撞的,你不會是和人打架了吧?”
“沒。”陳傑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剛才有個流氓碰瓷敲詐陳小姐,我遇到了,就順便幫了她一把,後來警察來了幸好有個中央日報的記者幫忙。”
陳母越聽越害怕:“兒子,民不與官鬥,你怎麽這麽沖動呢?今天要不是張記者幫忙,你被抓走怎麽辦?”
“媽,我這不是沒事嘛。”
“怎麽沒事,萬一這個流氓就是住我們這一帶的人,他報複你怎麽辦?”
“放心吧,他都被抓起來了。”
“過段時間放出來了呢?兒子,你可不能再沖動了,下次記得找警察。”
母親一臉憂心,一邊說着,一邊趕緊進屋找擦傷藥。
“那些黑皮狗就知道欺負老百姓,他們能相信嗎?”陳傑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那也不能沖動,不然你要是出點什麽事呸呸呸,你看我胡說什麽呢。”
“放心吧,媽,下次我會注意的。”
聽到兒子敷衍的語氣,母親歎息一聲,語重心長說:
“兒子,你爸走得走,當娘的沒别的念想,就希望你平平安安,快點結婚生子,給陳家傳宗接代。”
說到這裏,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兒子,你剛才說你救的是陳小姐?”
“嗯。”
“那她有沒有娘是說,你喜歡她,她知道嗎?她對你有意思嗎?”
“媽,你說什麽呢,這種事”陳傑一臉的不好意思。
“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和你爸一樣。”陳母數落起來,“也難怪,你對這方面一竅不通,就知道悶在心裏。
這樣吧,我托媒人給你問問,看看陳姑娘是怎麽想的,要是她也喜歡你,就早點把事情定下。”
“媽,這事不急,我.”
“怎麽不急?娘老了,還等着抱孫子呢。”陳母态度堅決,“這事就這麽定了,明天我就讓孫大姐給你問問。”
陳傑不吭聲了,既怕戳破這層窗戶紙,萬一人家接受不了,以後朋友都沒法處,但内心又有點雀躍,萬一陳開顔同意呢?
沉默着吃完了面條,母親洗碗刷鍋後,回去躺着休息了,家裏又恢複了安靜。
陳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一邊是陳開顔笑意盈盈的笑臉,喜歡,約會,纏綿,談情說愛,這一個個敏感又暧昧的詞語,不可阻擋子充斥在他的腦子裏。
一邊是“黑狗子”如狼似虎給自己戴上手铐的兇惡模樣。
警察的職責不是匡扶正義保護百姓嗎?他們爲何會前倨後恭兩幅面孔,今天要是沒有哪位張記者出面,自己會面臨怎樣的結局?爲什麽會這樣?
胡思亂想着,陳傑睡意全無,他重新穿上衣服,悄悄從家裏出來,鬼神神差地來了陳開顔家樓下。
樓上的燈光一閃而逝,陳傑一愣,陳開顔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就在他愣神之際,樓上響起腳步聲,他忙隐身在黑暗裏。
隻見陳開顔從樓上走了下來,在巷口左顧右盼了一會,然後低着頭匆匆走了。
這麽晚了,她要去幹什麽?
看着陳開顔的背影,有些疑惑,他猶豫了一會,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陳開顔去的地方并不遠,就在幾百米開外的一處樓房地下室。
陳傑知道這裏,這裏是電廠的油印室。
他躲着牆角窺視,隻見陳開顔走到一間房前敲了敲門,門立刻開了,她閃身而入,一個男人又警惕地探頭出來觀察了幾眼外面,随後門關上了。
她神神秘秘來這裏幹什麽?那個男人是誰?
越想越覺得疑窦重重,陳傑蹑手蹑腳地靠了過去。
地下室屋内燈光昏暗,氣氛凝重。
國字臉的中年人指着陳開顔介紹說:
“這是陳開顔,我的同事,她的母親是紅黨黨員,和我是老朋友,27年時候奉命打入果黨,後來犧牲了.”
好像是油印室主任老赫的聲音,聽到他說的話,陳傑呆住了,紅黨?
“你好。”“你好。”
屋内在繼續,隻聽老赫的聲音再次響起,“人都到齊,現在開始吧。”
“同志們,爲什麽物價越來越高,爲什麽我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到底哪兒出了問題?
現在我來告訴大家,山城的經濟徹底失控了,不隻是山城,整個國家都出了大問題。
果黨政府的官員表面上喊着同舟共濟共渡難關,私下卻幹着中飽私囊的勾當。
所以出問題的不是哪一個人,而是這個果黨政府,是果黨出了問題所以這個世界黑白颠倒了。”
“所以我們必須鬥争,團結起來,和一切腐朽做鬥争,這可能是一場惡戰、持久戰,你們.願意加入嗎?”
“我願意!”
“我也願意!”
“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好,現在宣誓。”
說着,在老赫的指揮下,一面半舊的紅黨黨旗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