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去年可真是掐脖頸要命的年景，我還尋思着又得出去逃荒了？可人家孫大隊長一擺手，呼啦一下子，這些屯子都跑到農場去拾荒，北邊農場不讓進，孫隊長差點沒跟人家打起來！”
“建平這孩子，有事他是真上，比别的幹部強多了，鳳蘭不是嬸說你爸的壞話，你爸那人吧……啥都好，就是太油了，不像人家建平小子，敢打敢幹，不讓拾荒是吧，槍都掏出來跟他們幹！”
“那是，孫隊長可比以前什麽老楊、老黃那幫犢子強多了，你就說說那幫喪良心的王八羔子除了撈錢還會啥？草他們媽的，還不是人家孫隊長到處跑關系把咱們的水庫修上了，光咱們屯子就借了多大力？”
“可不是咋的！”苗嬸咬斷線頭，把大碼針收起來，瞅瞅時間不早，“光咱們三隊，靠着灌溉渠就開墾出五百多垧水田，一垧地再不打，也能打出兩千斤糧食，你算算這一來一去又是多少？要我說上頭就是瞎了眼，孫隊長這樣的幹部不重用，淨他媽提拔一些爛眼子喪良心的玩意……”
“行了吧你，别冒虎氣，有兩旁事人聽着呢！”鍾嬸笑罵一句，“兩點了，我也得回去喂喂豬，給老不死的整點飯，要不又跟我倆墨迹上了！”
“嬸有空來坐啊！”
崔鳳蘭笑着把幾位老嬸子送出代銷點，扭頭一看李國華還杵在原地，就着汽水往下咽槽子糕，笑着搖搖頭，提起坐在火爐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同志，你這是從哪來？”
“我……我從城裏來的，下來辦點事。”李國華慌忙接過，放在窗台上，瞅瞅那幾位走遠的大嬸，一臉疑惑，“同志我打聽一下，剛才她們說的那個大壩……”
“你是說太平山水庫吧！往前走不遠就到了！”
“噢……”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李國華往外看了一眼，窗外一片白茫茫全是冰雪，根本看不到大壩在哪裏。
“這個大壩，是你們的孫隊長組織人修起來的？”
“别聽苗嬸他們瞎說，我弟可沒那麽大本事，他就是幫着忙活忙活……”崔鳳蘭回到櫃台裏，翻看着賬簿，李國華一臉好奇，“伱是孫建平的姐姐？”
“嗯，幹姐姐。”崔鳳蘭頭也沒擡，“他在我家住，認我爸當了幹爹，我就成他姐姐了。”
原來是這麽回事！
李國華總算厘清了這複雜的人際關系，他還想問點什麽，卻見門開了，從外邊走來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背着滿滿一大麻袋東西，咣當一下放在地上，把青磚鋪成的地面砸掉了好幾塊。
“鳳蘭你看看，這魚能賣多少錢？我剛從水庫裏撈出來的！”
張子義扯掉帽子，呼哧呼哧扇着風，頭頂像鍋爐一樣呼呼冒着熱氣，粗聲大氣的沖崔鳳蘭吼了一嗓子。
“叔你也不嫌累挺……艾瑪今天打的這魚可真大，用我弟那張網打的？”
崔鳳蘭提起一條足有半人來高，腰杆粗細的大胖頭魚，驚呼一聲，張子義憨憨一笑，“甭提了，我這冬捕的法子還是建平教的，瞅瞅這老大魚，鳌花，用醬一炖，再來點小酒……老美了！”
孫建平，教導當地農民學會了冬捕……
李國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建平是神仙嗎，他怎麽什麽都會！
“這條給你和你媽吃，别給你爸，你爸虎扯扯的不讓我去冰面捕魚，說是怕掉下去淹死，真想給他兩撇子！”
“叔你就不怕我和我爸說？”崔鳳蘭捂着嘴笑，這一笑仿佛五月桃花開，李國華瞬間覺得屋子裏都亮堂起來！
小小鄉村，藏龍卧虎，竟然還有這麽漂亮的女孩子！
呸呸，少婦，少婦！
和她一比，春梅确實有點……
就……就那麽回事吧！
“哈哈叔知道你不是那樣的孩子！”
“還是張叔了解我，這些魚不錯，不過現在魚吃的人少，收購價也低，才八分錢一斤，叔你要是賣那我就過秤……”
“八分錢也是錢啊，過秤吧！”
一百二十斤魚，賣了九塊六毛錢，張子義從鳳蘭手裏接過錢，揣進口袋，想想又把六毛錢掏出來遞過去，“買點糖。”
“給寶慶買的呗！”
張子義憨憨一笑，“該說不說人家孩子叫咱一聲爹，那……必須的，來到年了麽！”
“叔你都多餘買這些糖，再過陣子我弟就得做麥芽糖了，到時候吃那個多好……”
“孩崽子不是饞，等不到那時候嘛！建平現在忙着造炮仗，忙得都飛邊子了，我也是歘空出來弄兩條魚對付倆錢，給你倆兄弟媳婦每人買套新衣服穿……”
張子義撓撓頭，接過崔鳳蘭遞過來的水果糖，抓起兩塊扔給站在一旁抱着水杯喝熱水的李國華，“接着爺們！”
“謝謝！”李國華接過兩塊水果糖，伸手就去掏錢，張子義爽朗一笑，“你這城裏人真能裝假，兩塊糖還要啥錢……鳳蘭我先回了啊！”
“張叔慢走！”
崔鳳蘭把他送到門口，看到他趕着馬車往遠處走了，這才輕輕歎了口氣，回到代銷點，見李國華還沒走，皺皺眉，“同志你還要點啥不？”
“不要了不要了！”李國華連連擺手，他轉身剛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打聽個事，你們這還有人會做麥芽糖？”
“會啊，”崔鳳蘭見他一臉驚奇的表情，忍不住一笑，“我弟就會。”
“那造炮仗……我剛才聽那個大叔說造炮仗，好像他也……”
“嗯，我們屯子都整好幾年了，還開了個小作坊，一年能掙不少呢！”
崔鳳蘭拿起雞毛撣子，輕輕将落在櫃台上的槽子糕渣子掃下去，笑着回應，“我們這十裏八村的都放他們造的炮仗，還有禮花，可帶勁了！”
“嗯……”
李國華滿腹狐疑走出代銷點，瞅瞅天色不早，他有心去水庫看看，要是能去趟二馬架，親眼看一看，瞅一瞅，認識認識孫建平這個人……
這人咋就那麽厲害！
聽着幫村民所言，這家夥簡直就是個全才！
就沒有他不會的東西！
走，去看看！
瞅瞅日頭還高，李國華一跺腳，蹬上自行車，一直往東而去！
離得老遠就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平坦如同鏡子面一般，這裏便是冰封後的太平山水庫了。
三百米長的水庫大壩上，一盞工作燈正在閃爍，大壩下面一派水霧蒸騰，帶着熱氣的水奔騰而下，帶動水力發電機組，沿着河道洶湧東去。
大壩兩側遍植樹木，早已被蒸騰的水汽所籠罩，凝結出一片片白色的冰花，遠遠看去，仿佛玉樹瓊華，被風一吹，發出叮鈴鈴的碰撞聲，真如人間仙境一般！
而在大壩盡頭，則立着一塊記功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孫建平的名字！
李國華駐足碑前，手指輕輕撫掉石碑上沾染的冰花，一個字一個字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