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世界盡頭


絕望。憤怒。癫狂。

最後,那些情感演變爲一種哀求,絕望而悲傷的哀求,那雙眼睛裏的破碎,穿透大屏幕,狠狠擊中内心軟肋。

世界,安靜了下來。

所有喧嚣和吵鬧,全部消失,一切注意力聚集在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裏,苦澀在舌尖徐徐地泛了開來。

一直到醫生滿臉無奈地輕歎一口氣,開口說道。

“你讓我想起了你父親。”

赫。

整個放映廳倒吸一口涼氣,卻在下一秒又全部掐斷,一切全部聯結起來,最後成爲一個完美圓環。

“他總是大聲喊叫要那些相簿,盡管那些相簿從來不曾存在過。”

“抱歉。”

埃文愣愣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語,無法接受現實。

然後,他停頓住了,“相簿?”

他,想起來了。

可是,下一秒,他整個人失去意識地昏倒在地上。

醫生再次掃描了埃文的大腦,腦組織損傷太嚴重,而且都是不可逆的損傷,這似乎宣告了埃文的死刑。

埃文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冷靜而安靜地聆聽這一切。

談話暫時到一段落,埃文這才推門進入辦公室。

“媽媽,你把過去拍的家庭錄像帶來了嗎?”

安德莉亞,“嗯,帶來了,就在這兒呢。”

埃文嘴角的笑容輕輕上揚,“太好了,我真的喜歡看。”

輕輕颌首,然後埃文離開辦公室,疲倦地依靠着門闆,裏面傳來醫生的聲音,他建議埃文明天一早轉院,前往專業醫院接受治療。

埃文站在原地,靜靜地望向遠方,眼睛裏的焦點漸漸潰散開來,似乎能夠穿透時間和空間看到遙遠的未知。

然後,眼神漸漸凝聚起來,在悲傷和痛苦之中流露出一抹堅定。

他轉頭看向醫生辦公室,通過門縫深深地看了安德莉亞一眼。

深呼吸一口氣,再也沒有停留,轉身毅然決然地邁開腳步。

所以,他準備做什麽?

又或者說,他準備怎麽做,不是說,沒有日記本了嗎?

夜幕降臨,埃文貼着走廊牆壁偷偷摸摸地潛行着——

這,這不是醫院開篇的那一幕嗎?

的确如此。

埃文一路潛行,偷偷前往醫生辦公室,沒有驚動任何人;但醫生辦公室鎖住了,他不得不踹開正門,這喚醒了警報器,他進入辦公室,用沙發封住正門,并且躲進辦公桌底下隐藏身型争取時間,留下最後一封信息。

在警衛即将闖入辦公室之前,埃文打開了電視機。

裏面正在播放的,赫然是埃文要求的家庭錄像。

哐哐哐,哐哐哐。

警衛正在瘋狂撞門,甚至有人砸碎玻璃準備闖入。

留給埃文的時間已經不多,他看了看外面閃爍的手電筒光柱,又重新看向眼前散發微弱光芒的電視屏幕,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一抹毅然決然的堅定。

刹那間,光影定格。

尼古拉斯一愣:他準備做什麽?

腦海裏隐隐約約有一個猜測,一個可怕的猜測,着實太殘忍太悲傷太絕望,以至于尼古拉斯用盡全身力氣阻止,唯恐自己冒出一個念頭,那個想法就會演變爲現實,那種恐懼死死抓住了心髒。

家庭錄像裏,安德莉亞躺在推向病房的病床上,但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和手持家用錄像機的傑森有說有笑——

臨盆。

她的孩子終于即将問世。

幸福的光輝在臉頰之上熠熠生輝,整個人都在發光。

然後,世界在震動,畫面在崩潰。

埃文,消失了。

尼古拉斯一下屏住呼吸,微微一愣。

安德莉亞,“啊!”

那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大屏幕,狠狠掐住尼古拉斯的喉嚨,以自由落體的方式墜入無盡黑暗裏。

安德莉亞,“事情不對勁,疼死我了!”

安德莉亞慌了,醫生也慌了,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你沒有生命線,沒有靈魂,你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在你出生前,我懷孕了三次,但他們都流産了。從那時候開始,我認爲你是我的奇迹小寶寶。”

不!

安德莉亞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放映廳裏久久回蕩。

畫面裏,那個依舊在羊水裏漂浮的嬰兒用臍帶捆綁住了自己的脖子,就這樣親手掐斷了自己的呼吸。

“我無法忍受我爸爸,但如果我搬過去和媽媽一起住,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哔。

心電圖裏心髒跳動的聲音拉長、再拉長。

平靜得沒有任何波動,卻宛若利刃一般刺入心髒——

他,終于殺死了自己。

也許,隻有毀滅一切根源,事情才能夠回歸正軌。

“不!”

安德莉亞的抗議和控訴,如此絕望又如此痛苦,卻終究被吞噬被消失,一切就這樣殘忍地恢複平靜。

結束了,全部都結束了,徹徹底底地畫上句号。

尼古拉斯陷入震撼和沖擊裏,跌坐在椅子裏徹底癱瘓,力量一松,肩膀耷拉下來,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然而,電影還沒有結束。

尼古拉斯:???

鏡頭一轉,安德莉亞生無可戀面如死灰地躺在病床之上,轉頭愣愣地看向隔壁床剛剛出生的新生兒,想哭卻哭不出來,宛若木偶一般僵硬在原地。

時間,潺潺流逝。

湯米和凱勒搬家了,離開喬治,前往母親的新家,在那裏,他們終于擁有幸福美滿的童年生活。

安德莉亞離開了傑森,遇見新的人開啓新的生活,并且終于,她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奇迹小寶寶。

蘭尼沒有遭遇欺負,在父母的呵護和朋友的圍繞之下健康成長,無災無難地度過了十三歲生日。

長大以後,凱勒進入大學、遇到了那個正确的人,攜手步入婚姻殿堂,幸福的笑容在嘴角綻放。

一切,都很好。

隻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埃文,什麽痕迹都沒有。

電影,結束。

整個威爾榭劇院陷入一片黑暗,渾濁的黑暗之中,字幕正在緩緩出現,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若隐若現的模糊光暈勾勒出觀衆的輪廓。

然而,尼古拉斯卻覺得刺眼。

他試圖閉上眼睛,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忘記應該如何閉眼,隻是愣愣地注視着前方的微光,腦海裏全部思緒和情感亂成一團,幾乎無法呼吸。

所以,電影如同迪士尼童話般,擁有一個完美大團圓的俗套結局;但小小的區别在于,主角除外。

整個世界,除了主角之外,全部都迎來了幸福。

那麽,這到底算是喜劇還是悲劇?又應該如何定義圓滿結局?

尼古拉斯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一個反轉或者一個彩蛋,一個颠覆結局的轉折,不由屏住呼吸。

可惜,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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