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折翼的鳥
程逸坐在車裏,手握成拳,抵着眉心,臉上是明顯的疲憊神色。
李海在前面飛快的開着車,往謝行履公司趕去。
“李海,關于蘇瑾,你有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隻聽見後久久無言的程逸,突然出聲。
之前李海提起蘇瑾時,語氣裏的緊張太過明顯,還有那種害怕的情緒太過突兀。
程逸不可能看不出來其中的不對勁的地方。
從蘇瑾回國到現在,哪怕知道了她已婚的事實,他也從來沒有主動的去調查過分毫。
因爲蘇瑾是他放在心尖的人,他從來都不願意,将那些多少透着不光明的手段,用在她的身上。
可這不代表,他允許蘇瑾有什麽潛在的,以至于讓李海都緊張的因素存在她的身邊。
之所以這樣問,也不過是希望李海可以自己和他說明罷了。
車廂裏的氣氛透着一股壓抑沉悶,李海目視前方,抿緊了唇像是終于妥協了似的,聲音微沉的說道:“這件事之後,我會詳細的和你說。”
程逸沒有說話,像是無聲的應允了。
李海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人,臉色凝重着,像是憋了許久,慢慢說道:“程逸,這一次,真的該動手了。”
“從蘇瑾回來的那一刻,你不是就已經很清楚了嗎,你留給給那人的期限已經足夠多了。”
“若是不想你和蘇瑾從此真的形同陌路,那個人的結局,早已注定了。”
結局嗎?
程逸擡眸看着車窗外的景物,像布滿了大霧般的黑眸,對着車窗的上的影子,露出了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的脆弱神情。
謝行履啊,這個人可真夠厲害啊。
一面用着從小謝素不肯給予過他半分的溫情,籠罩在他記憶的每一處。
一面又用着那溫情下的,最寒涼的手段,将他所在乎的,所愛的,一個個都毀的體無完膚。
連帶着他自己,都不能幸免。
他曾以爲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人,到頭來卻是傷他最深的人。
爲什麽不想謝素一樣,從頭到尾帶給他的就是刻骨的寒涼,以至于就連傷心的情緒都不曾有過半分。
這偶而施舍給予給他的溫情,就像是他走過一條無人的街道,那偶爾的心軟,那偶爾的對于乞丐的憐憫同情。
還這真是廉價的徹底。
而他這個廉價的人,不就是成功的如他所願,哪怕故作逞強的姿态,聲張虛事的恨意,到頭來還是掩蓋不了他卑微乞憐的本質。
程逸轉過頭,靜靜地看着李海堅毅的側臉,突然出聲問道:“李海,我一直不明白,你爲什麽會選擇跟在我的身邊?”
這句突兀的問話,讓李海有些愣怔。
因爲什麽?
是因爲可憐啊。
這種莫名的情緒會死什麽時候出現的,李海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自小就在豪門長大的男人,有着多少人羨慕不來資産,還有自身極佳的優勢,是多少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天之驕子的存在。
而自己爲什麽會可憐這個男人呢?
是當初他聽見蘇瑾的突然離去,武館的關閉,憤怒的跑去找程逸的時候。
那是的他像是一頭氣急了眼的公牛,就那樣突兀的闖進那座,多少人都在仰望的豪宅中。
那間房子,有着最豪華的裝潢,卻也有着最壓抑的死寂。
當時屋内隻有幾個看守着的女傭,看着他那一臉的殺氣的模樣,都紛紛不敢說話。
而他就是在那樣的情緒下,看見了已經不知道被關了多久的程逸,極其單薄的身子,貼着牆根,靜靜地側躺在地闆上。
瘦削的泛着青筋的手,緩緩的在地闆上,結合着有些幹枯的血迹,一字一句的寫着什麽。
房内的場景也是一踏糊塗,被砸的四碎的椅子,被撕裂的成一塊塊破布的窗簾,還有那牆壁上到處都是滿是血迹的指印。
光是匆匆一眼,就能知道,房内的人經過了怎樣的瘋狂掙紮。
李海握成拳的手,在那一刻就那樣突然的松了。
滿是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躺在地闆上的程逸,緩步的走過去,緩緩蹲下身子。
看着少年麻木空洞的黑眸,像是一座徹底毀了的木偶般,支離破碎。
“程逸,你……爲什麽?”李海是真的不明白,這個本是天之驕子的少爺,爲什麽會是如此的模樣。
像是聽見了許久不曾有過聲音一般,少年空洞的黑眸漸漸有了焦距,朝李海看去,半晌沒有說出話。
“程逸,你受傷了,去醫院。”李海看着程逸那雙血肉模糊的雙手,像是被人折騰了許久,滿是幹枯結痂的血迹,“對,我們快去醫院。”
伸出的手剛要碰見程逸,耳邊隻聽見了程逸極其幹澀沙啞聲音:“李海,是你啊。”
“嗯,是我。”
少年的身體實在單薄的厲害,瘦骨嶙峋的模樣,李海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才能不牽扯到這人身上的傷痕。
“你來了,你來了。”程逸像是魇了一般。
李海沒有說話。
他滿腔的怒火來到這裏,卻又滿心悲切的收場。
隻是還未等他出聲,就又聽見程逸低喃着說道:“但是她再也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
他的視線移到手下的地闆上,那滿地坑坑窪窪寫着的,都是一個個不成形的瑾字。
看着眼前的情況,少年那雙死灰的眼眸,仿佛再也燃不起任何的生機。
李海抿緊了唇,眼神閃過一絲決絕,咬着牙突然出聲,“蘇瑾她當然不會來了,你被關在這裏,又知道什麽。”
程逸聞言果然又有了一絲關注力,轉過眼,看着李海,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李海顫抖着手,一把扯過程逸的衣領,頹廢至極的人拉到自己的跟前,冷着聲一字一句的說道:“因爲現在誰也不知道蘇瑾在哪,她不見了,懂嗎?”
果然這話一出,就看見原本一片死氣的程逸開始掙紮着起來。
“爲什麽……你們爲什麽會找不到她……”
幹澀沙啞的聲音,隐隐帶着嘶吼的意味,竭聲問道。
“爲什麽,你他媽的居然問我爲什麽!”
李海緊緊揪着程逸的衣領,“自從認識了你,都是從你開始的,身邊一個個的人,都變成了這樣!”
“程逸,你不是程家的少爺嗎,來告訴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要到這樣的地步,你說啊!說啊!”
李海喘着粗氣,一把将程逸松開,滿眼怨憤的站起身來。
看着像是一具木偶似的,完全沒有一絲反抗意味,任人磋磨的程逸,冷聲說道:“也難怪,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廢人一個,你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又拿什麽來救别人?”
“這程家,不過就是個破籠子,而你,隻不過就是一隻被真正的主人關起來豢養的鳥而已。她要你生,你就生!她要你死,你又能怎樣呢?”
程逸靜靜地聽着,低着頭,手扣在地闆上,指節愈發的收緊。
李海硬着心,語氣越發的尖銳:“程逸,你這樣的人,就該失去所有,因爲你從頭到尾,什麽都護不住。”
程逸手肘撐在地闆上,顫抖的支起身子,指尖死死地扣着地闆,“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聲音氣若遊絲,而又帶着急促。
“蘇姐她現在生死未蔔,下落不明,而你卻在這裏軟弱的等死,你這樣的人,根本就配不上她。”
李海一臉的嘲諷,滿眼都是一種視如蝼蟻的輕蔑感。
程逸像是支撐不住似的,背靠着牆滑下,仰躺在地闆上,面色慘白的像個死人。
李海也來不及措辭,想着還要繼續說着什麽了,忙走到程逸身邊,有些緊張的查看着他的動靜。
隻是剛伸出手,就聽見原本閉着眼的人,緩緩出聲,“那麽你呢,李海?”
躺着的人像是有些艱難的睜開眼睛,轉眼看着蹲在面前的李海,“這麽讨厭我,爲什麽不讓我去死呢?”
李海這次沒有被問住,依舊蹲在原地,靜靜的看着嘴皮已經幹裂泛白的程逸,眼裏帶着剛才的冷漠與厭惡,一字一句的說道:“因爲這是你的罪,程逸。到你還清之前,我都會跟在你身邊,替你數着那一筆筆的債。”
“而在那之前,死這個機會,你絕不會如今輕松的擁有的。”
從那一刻起,他就褪去了渾身魯莽的憨氣。
一如自己所言般,跟在程逸的身後,成了他的影子,看着眼前這人,還有他自己,一步步的走到了他們迫切期望的,也離原本的自己越來越遠的位置。
“謝行履是你必須邁過的一步,程逸,你卡在這一步有多久了,不用我說了吧。”
說着,便将車速提的愈發快了。
程逸沒有說話,因爲也并不需要說什麽。
他所有的話,都已經被李海指的清清楚楚。
他擡眸看着車窗外,因爲愈發快的車速,而極速模糊的影子。
他是停留的太久了。
停留到連李海都看出了他的軟弱,緘默着,不再催促過他半分。
正如李海所言的,從那天蘇瑾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刻起。
他就知道,有些事的結果,早已由不得他再有半分的猶豫了。
恩恩怨怨,牽隔半生。
這荒唐一紙,也早該落下結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