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皇後腳步微頓,足尖輕點上步卻又退了回來,重新看向院内,一牆之隔的聲音慢慢歇了。
“怎麽說?”
“奴婢有個表哥是江南人士,先前關家二位小姐去江南遊玩時他曾撞見過。據他所說,關二姑娘腳程極快,還避開衆人悄悄進了一個房間,好似去見了什麽人。”
腳程快的人一般底子好,有些功夫在身,再不濟,也不會是病恹恹的。
楊皇後眉目不動,卻還有些疑惑,“會不會是看錯了,關月不常出門,京城中認識她的人都不多,更何況是江南。”
素心:“錯不了,他親耳聽見景家下人稱呼的。之前奴婢也沒太放在心上,這會兒路過院子恰好想起來。”
“那她去見了誰?”
“這就不知道了,”素心說,“隻是碰巧瞧見,沒跟過去,也沒看到是裏面人出來,想必有其他通道吧。”
楊皇後看了她一眼,沒太信,隻嗯了一聲,“走吧。”
就算關月身子骨好,有些功夫也不礙事,再怎麽說也是個女子,翻不起多少風浪來。
關子瑤整日将鞭子舞得虎虎生風,也沒人覺得稀奇。若非跑江湖的,大抵隻爲強身健體。
素心看她對此事無甚興緻,便閉了嘴,扶着她繼續往前走。
在楊皇後出現在院外的第一時間,關月就收到了消息。
玄狐剛剛退下,關子瑤就湊了上來。
“你什麽時候得罪皇後娘娘了?”
關月拿了隻杯子給自己倒茶,水聲伴着她的說話聲,“我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上哪兒得罪皇後娘娘去。”
關子瑤撇嘴,信你個鬼。
“你這說皇後娘娘還差不多,深宮不見人,也就上次在花園裏跟你說過話。”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關月說,“父親那邊才是真的如履薄冰。”
自入山莊後,太子沒閑着,關庭也沒能好好歇息。
衆人都看得出來,陛下委以重任,隻等回京便可升尚書之位,這個節骨眼可千萬不能出錯。
“最近你有和三殿下出門玩嗎?”
“嗯?什麽?”
話跳得太快,關子瑤一時沒反應過來,如實道,“沒有啊,我跟他出去做什麽。”
關子瑤雖不了解朝中的彎彎道道,嗅覺卻很靈敏,現在這個時期還是少招惹權貴好。
她貪玩也隻會去山下或人少的地方。
關月笑了笑,打趣了一句,“看來三殿下的路還是任重道遠。”
“我看你是神神叨叨,不跟你玩了。”關子瑤噘着嘴踏出了門檻,仰頭看到檐角風鈴,“招誰呢這是!”
麥稈做的風鈴很輕,風稍起,便随之晃蕩。
關月要招的人在日暮時分總算抵達,一身灰衫,兜兩袖清風。
迎香出門倒水,唰地一下沖在石闆上,濺到了他衣擺,他趕忙往後退了兩步。
這一動,才叫迎香知道暗處有人。
“嚯!”她抱着銅盆,蹙眉看向暗影,“誰在那裏?”
他慢慢走了出來,露出真容。
“玉章道長?!”迎香很是驚訝,“您怎麽會在這兒?”
玄狐不是守在院外嗎,怎麽就放人進來了!
“您是天黑走錯路了嗎?”
溫玉章搖頭,看向檐角,“我是來找你家小姐的。”
“天色已晚,您……”迎香一邊說一邊順着他的目光而去,落在風鈴上,轉了話頭,“……稍等,容我先去禀報一聲。”
“好。”
溫玉章不再往前,隻靜靜地看站在原地,看着屋裏透出的燈光,有些恍惚。
不知天上否,人間否。
迎香很快去而複返,引他進室内,“道長這邊請。”
屋内早早點了燈,一室明亮,關月衣着齊整,發飾皆備,端坐在方桌邊,“聽說道長在尋我,可有要事?”
溫玉章望着面前的人,眼神微微一愣。
容顔大改,可舉手投足間有幾分故人之姿,他之前怎麽就不敢相信呢?
“姑娘幾番授意與我,小道遲鈍,竟這會兒才回過味來。”
溫玉章頓了頓,喚道,“容姑娘。”
關月未曾動容,“道長可是認錯人了?”
“姑娘難道忘了我的身份嗎,”溫玉章笑着擡起右手,輕掐指節,“我可是個道士。”
“會算前世今生?”
溫玉章:“姑娘當初給我的八字,就是前世今生。”
晚風緩緩吹動他的衣擺,他看見關月自白煙中起身,踱步至他跟前,眼底有亮色浮動,“好久不見啊,玉章。”
熟悉的輕歎令溫玉章心頭一顫,“真沒想到……還能再見你。”
“我也沒想到。”
“鎮國公府命不該絕。”
玄狐一直在外守着,門沒關,兩人低語交談,連站在屋外的迎香都聽不太清。
關月細細詢問了他爲何會出現在夏帝身邊,又解了他的疑惑。
溫玉章久居道觀中,不曾知如此細緻的事态變遷,唯餘聲聲感歎。
“真是造化弄人,卻又留了一番生機,真不知老天是有眼還是無眼。姑娘如今已查明真相,意欲何爲?”
關月說累了,替兩人倒了茶,“自是替枉死者讨回公道。”
“主謀不除,終難有真正的公道,”溫玉章壓低聲音,雙目有神,“要不要我找機會,咔嚓——”
關月看着他眼裏隐隐的激動之色,訝然,“你是個道士,道士不是不能随便殺人嗎?”
“不随便殺人那是佛門的規矩,我可以送他去見佛祖。”
天下能殺皇帝的人鮮有,他若能成功,也算後世留名了。
溫玉章想想就興奮。
關月示意他喝茶,“冷靜,還是造反來得徹底些。”
她不想隻讓溫玉章去冒險,更不願夏帝死得那麽痛快。
“哦。”
溫玉章順從地喝茶,一如當初那個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後的小矮子一樣,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經高自己半個頭了。
談話聲午夜時分方休,玄狐親自護着溫玉章避開衆人回到院落,關月房間的燈随之暗下。
翌日,關月是被雨打芭蕉的聲音吵醒的。
雨來得急,正在院中掃灑的迎香來不及躲避,被澆個半濕,其餘下人也忙不疊跑到屋檐下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