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朵可能也有問題了，你重說。”
鳳珂不相信自己聽到的。
封徐望着星月卻沒有重說，而是繼續道：“那是先帝逝去六個月左右。
新帝昏庸，太子懦弱，百吏中飽私囊隻顧得自己。天下不穩迹象初現，三位王爺趁此回京，和新皇共争權柄。”
封徐抿了下唇，一點一點的将鳳珂所不知道述說而出。
争權柄，原來争鬥的不是京城中的。
而是各州之間的話語權。
所以那段時間京城中送往各州的命令先發後改，頻繁至極。再後來新皇權謀不夠，被三位王架空了大半的勢力。
各郡中聽從三位王的官員也越來越多，聖旨就形同虛設，無人聽令。
但三位王擁有權勢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翻舊賬，下了秘旨收拾曾經不服從他們的、多次拒絕他們命令的官員。
軒正青就是其中之一，他所在的城池官員都改爲效忠了齊王，爲了表示對齊王的忠心，這些人選擇滅門騰位置。
“主公的爹娘、妻子、三個弟弟一個妹妹，全死了。”
“主公和孩子買筆墨回來，房屋正是被火燒的最旺的時候。”
“我那時跟着的镖局接不到镖，聽到路人說這件事跑去看熱鬧，就正好看到主公沖進火海中救人。”
“可火勢兇猛，房梁倒塌嚴重，他剛進去就差點被砸死。”
“我覺得他慘，就借着官兵驅散人群的時候進去救了他。”
“镖局的兄弟們都同情這些官員，算是安置在了我們那裏。”
那一場滅門滅的不止是軒正青。
那是無數堅定選擇新皇的官員的噩夢。
萬劫不複的噩夢。
“後來主公等人出銀子，我們镖局的幾百号兄弟就找出了參與滅門案的所有官員，共七十四人。”
七十四人，各個城池中。
“主公報仇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一城一城的尋着官員殺過去，那段時間主公身上的衣服就沒有幹淨過的一天。”
一身血污，手提利劍。
所有人說他是修羅。
可這些官員并不覺得自己做下的事情是多麽的罪惡滔天。
“你知道民間起義的那場大規模攻擊官府糧倉放糧的事情嗎？”
封徐終于垂下眼睛看向了鳳珂。
“那就是主公謀劃的，連同的官員有僥幸沒死的，有主公及時營救的。”
“可外面人不知道的是，這件事是百姓主動求過來的。”
殺了七十多位官員，徹底和京城鬧翻了。
百姓需要這樣的人，在這個官員不作爲的時候。
“主公答應了，所以這一場讓各州百姓之間羨慕的起義有了。”
“再後來百姓需要庇護，主公同樣答應了。”
所以有了鳳珂一眼見，定信念的古城。
“我也是跟在主公身邊時間最長的人中之一，我常見主公，更能看出來他一日日的找事消磨時間。”
“也看着主公好似和尋常人沒有什麽區别了。”
但其實這些不過是随着時間的流逝有了自己的處理辦法。
或是深藏，或是獨處時暗自神傷。
“事情發生了改變不了，空口安慰我也說不出什麽。”
“這些事告訴珂将軍，也隻是想要珂将軍多一點活下去的勇氣吧。”
封徐的眼睛在夜色下是漆黑的。
但并不是沾染了仇恨的、痛苦的。
而是清醒的，反而看透了太多的表現。
鳳珂下意識的挪開了和封徐的對視。
卻又有一些愣神。
京城是最後一場戰，現在這場戰很完美，完美到隻要軒正青進城，所有的一切都會向着好的方向發展。
她也就可以離場了。
可家已經不是家了，離場以後她又能去哪裏？
鳳珂也不知道，隻是偶爾會有一個念頭跳出，數次慫恿着她。
但這些鳳珂自己都還沒有想明白，跟在旁邊的封徐卻是已經看出來了。
鳳珂捏了捏眉心，“我知道。”
“世上還有我在意的人，我不會那麽傻。”
封徐還在看着鳳珂。
“珂将軍相信死而複生的說法嗎？”
鳳珂苦笑一聲，“我相信。”
所以死而複生真的存在嗎？
封徐點頭，“我也相信，我更相信死過一次的人就不是曾經的自己了。”
鳳珂看向了封徐，“你在說什麽？”
封徐歎一口氣，“死而複生珍貴在不是每個人都能碰到，但總有人真的在發生。”
“老天在不公事情也已經發生了，珂将軍會在補一箭嗎？”
鳳珂笑了一聲，“什麽補一箭，還能是虹國的那個将領複活了？那你覺得呢？我會饒他一命？”
“複活的，是喜歡珂将軍的人。”
封徐的話音中，鳳珂臉上的神情全部頓住。
不是驚訝，不是歡喜，不是憤怒。
倒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空白。
封徐笑了起來，向後仰躺靠在門上。
他沒有說三世子也沒有說人名，他隻是說了一句喜歡而已珂将軍就知道是誰了。
所以，在鳳珂這裏死不瞑目的原因在于，被心愛之人親手結束性命。
那三世子是嗎？
葉晟睿隻覺得耳邊好吵。
嘶聲裂肺的痛呼聲，濃重的烈酒味道，還有兵将互相嘲笑打趣的聲音。
還有更遠一些的，模糊不堪的詢問。
葉晟睿記不清現在是在行軍還是在兵營裏面。
身上很疼，像是受了……
箭從虛空中而來，直入胸腔。
記憶随着這一箭湧進腦子裏。
葉晟睿睜開眼睛，神情怔愣。
腦中清楚的閃過那些話——
“你的好皇帝，百姓們等了兩年了，你讓他們看到希望了嗎……”
“葉晟睿，有很多人在曾經都很相信你，但現在，他們沒了……”
葉晟睿閉上了眼睛。
他還活着。
可他應該以何種面目去見……鳳珂？
還有他的舅舅……
葉晟睿心裏面混亂。
嚴三在他面前一直以長輩身份在保護，雖然也有利用。
可他從來沒有真的傷害過他。
就連皇位……葉晟睿心裏面也清楚。
就算是嚴三最後做了攝政王、做了皇上，也絕不會賜死他，反而會讓他在京城中繼續逍遙的活着。
他知道的。
所以就這樣眼睜睜的讓他看着嚴三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