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康熙批閱完了所有奏折,将手中朱筆擱置在桌子上,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眉頭都沒動一下。
下一刻,一份整整齊齊的折子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皇上,都在這裏了。”
康熙淡淡應了一聲,不緊不慢的拿起來翻看,上面書寫的赫然是毓慶宮與太子的起居與言談舉止,樣樣齊全,詳細到了連何時出恭都要記錄在冊的地步。
對他而言,過度插手和掌控,是對于兒子的關懷和體貼,更是另類的看重與疼愛。
畢竟從保成小時候到如今,十幾年來都是這樣做的。
須臾,似是想到了什麽,康熙手上的動作一頓,眉心緊蹙,關切的詢問道。
“太醫去毓慶宮診平安脈了嗎?太子身體如何?”
侍從身形一僵,有些猶豫的想說什麽,到底還是沒說,隻是低垂着頭,恭聲道:“回皇上,診過了,太子殿下平安無恙。”
平安無恙嗎……那就好。
康熙心下一松,眉頭卻皺的更緊,畢竟今天保成雖然隻露面了一回,與平常相差不大,但他還是隐隐覺得不太對勁,好像孩子經曆了什麽事卻不告訴他一樣。
他隻能暗自勸慰自己,興許是自己想多了,到底孩子年紀還不大,可能一時不高興也是有的。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低下頭,繼續往下看,記錄了一整天沒什麽重要事情的尋常之後,再到後頭,他目光不經意的一瞥,卻忽然一愣,見上頭正書寫着這樣一段話——
【……少頃,太子于室中厲聲呼号,狀若癫狂,呼曰:“陛下誠冷血之輩!晨省之禮,孤誓不赴!縱困守于此,絕不移步!皇子如林,何缺嗣君?吾于彼目中,不過草芥耳!豈複人父?早化爲權欲之修羅耳!噬心戮情,怪物之極!”】
康熙:“……”
康熙:“…………”
……這什麽東西?
這怎麽可能會是朕最疼愛的保成說出來的話?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保成怎麽可能會這麽想?
保成又怎麽可能會背着人發瘋?他一般都當場就發了。
保成不想給朕請安這不是再平常不過了嗎?他直接不來就行了,哪裏用得着私底下這麽議論?
保成更不可能在背後這樣罵朕!還罵的這麽難聽!
究竟是誰,是哪個居心叵測的賊人妄圖來離間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簡直荒謬!
殿内靜默了許久,幾乎聽不到一丁點雜音,這時,康熙才緩緩擡起眼,眉頭緊皺,面色陰沉,伸手大力拍了拍桌面,厲聲斥道:“大膽!爲何要胡寫亂造?你可知污蔑太子是何等罪名?!究竟是誰指使你做下這等無恥之事?!”
“皇上恕罪!奴才不敢!”
侍從連忙跪下,力度大到“撲通”一聲,俯下身來聲音急促的道:“奴才沒有欺瞞皇上,這些的确都是親耳聽到的,奴才是按照您的吩咐,将毓慶宮内所有人,和太子爺的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絕對不敢擅自改動分毫,奴才以項上人頭擔保,堅決不敢欺瞞皇上!”
康熙咬了咬牙,臉色一時青紅交加,又氣又怒,又不敢置信,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目光觸及到那行字,沒忍住直接伸手扔了出去,“啪嗒”一聲就落了地。
他一點都不相信保成會這樣對待皇阿瑪!
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養大的兒子會在背後罵自己!
本來還原地坐着,又立馬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在殿内走來走去,一會兒功夫,才按捺住怒火,問道:“……保真嗎?”
侍從親眼見他動怒,哪裏敢再刺激他,但是更不敢說假話,隻能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句句屬實。”
康熙還是不信。
保成怎麽可能這麽對朕呢?
保成是不會在背地裏罵朕冷血修羅怪物的!
他特意走上前,踢了人一腳,冷笑一聲:“滾出去!”
侍從被踹的半趴在地上,聽到他終于發話,一個磕巴也不敢打,頓時麻溜的退了出去。
門外守着的梁九功見他這麽狼狽的快要摔倒的樣子,很是好奇,心想萬歲爺今兒心情明明挺好的,怎麽一到晚上就突然又發火了?
眼瞅着馬上就到了翻綠頭牌的時辰,那邊敬事房的人興許一會兒就到了,梁九功心裏着急,又不敢犯錯誤去打探消息,也不敢這個時候進去當靶子,隻能按捺住,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裏面的動靜。
此時的乾清宮内就隻剩下了康熙一個人,
保成怎麽可能這麽對朕?他那麽驕傲的性子,平日裏也都是有什麽說什麽,從不拐彎抹角。
就算這孩子真的對朕心懷不滿,那肯定也會直言相告,怎麽也不可能會再背地裏罵朕!
換句話說,就算是那上頭寫的都是真的,保成真的罵朕了,那也肯定是另有苦衷的!
康熙背着手在原地走來走去,暴躁捏緊了拳頭,看見了方才被他甩到一邊去的折子,擰眉瞪了一會兒,又沒忍住彎下腰撿了起來,打開再看一眼,差點又給扔了出去。
他深吸了口氣,強忍着氣憤之情從頭到尾瞟一遍,越看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正确的。
朕就說了,保成是不可能這麽對朕的,一定是他不舒服了,不開心了,别人欺負他了。
比如上前伺候他的那個宮女就有很大的嫌疑。
好端端的說那些蠢兮兮的話做什麽,還真有可能保成是被身邊人給氣到了,所以才會這麽反常。
他冷哼了一聲,又将那折子撂開,順勢往前走去,對着門外喚了一聲:“梁九功。”
梁九功立馬弓着腰進來:“皇上,奴才在。”
“太子身邊現在就近伺候的、最得看重的奴才是誰?”
梁九功沒想到萬歲爺會突然問這麽一個問題,心中慶幸他剛好知道,便道:“回皇上,是一個宮女,叫來福,太子爺挺看重的。”
畢竟性子那麽容易闖禍太子爺還包容着,今兒走的時候都親自喚了一聲呢,他都聽見了。
“來福?”
康熙皺了皺眉:“怎麽跟老四養的狗叫一個名兒?”
梁九功:“……萬歲爺,奴才沒記錯的話,四阿哥的狗好像是叫百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