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立風波激蕩了十餘日,終于看起來慢慢的平息了下來。京城百姓們的驚惶情緒也慢慢的平靜了下來。畢竟皇帝的更替對大晉朝的百姓而言并不是什麽新鮮事。大晉朝的皇帝大多短命,南渡以來不過短短數十年,便已經有了八位皇帝了。
這一次不同的是,司馬奕是被桓溫給趕下皇位的,這在大晉還是第一遭,所以有些波瀾和恐慌。街頭巷尾議論此事的時候,不免有些唏噓感歎。不過也有一些奇葩的看法,比如說有人便調侃說:被廢的司馬奕其實是幸運的,他可是唯一一個活着退位的大晉皇帝。
當然,這幾天還是有個小小的驚吓的。數日前,計好相龍朱炅寶,以及司馬奕後宮的田美人孟美人被斬殺于東市,那場面還是令人觸目驚心的。
三個小帥哥先是被當衆割了下體,然後砍成了數斷。田美人孟美人倒是直接被砍了頭,但死前兩人喊冤叫屈,哭的那叫一個慘。那場景着實讓人心中發毛。
三個被污爲野種的幼童倒是得以保命,崇德太後答應了司馬奕保護他們。桓溫雖命郗超将三子找到誅殺,但崇德太後早在廢司馬奕當日便命人将三個幼童送出京城去了。桓溫倒也不敢公然違背太後懿旨,便也作罷。
一場轟轟烈烈的廢立大事似乎正在慢慢的平息。百姓們以爲這一切已經過去,認爲終于可以有安生日子了。然而,他們不知道的,這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廢立引發的餘波未停。桓溫并不滿意所取得的成果,他還需要更進一步的展示他的威懾力和強大的實力,他要讓天下人聽到他的名字都瑟瑟發抖。
京口的庾希坐擁兩萬大軍,雖然已經被免職,但是他的兵馬依舊在手。而且他也并沒有打算屈服。十天後,庾希和兒子庾攸之在京口發布了讨賊檄文,宣布桓溫爲大晉逆賊,拒絕接受朝廷的免職聖旨,拒絕承認廢立之事。
桓溫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當即請司馬昱下達聖旨,宣布庾希反叛,并且率領大軍撲向京口,進行圍剿。
庾希高估了他爲威望。颍川庾氏自庾亮之後,便再沒有出過什麽有能力的人物。家族的地位完全依靠着外戚的身份支撐着。明帝司馬紹的皇後便是庾亮的妹妹庾文君,之後庾冰之女庾道憐又嫁給了被廢的司馬奕爲皇後,兩代姑侄都是大晉皇後,庾希等庾氏兄弟才能夠憑此尊貴。
庾希庾柔等人平日不修仁德,以外戚的身份作威作福,傲慢無比。王謝大族他們都不放在眼裏,又處處和桓氏作對,聲望口碑都很不好。
現如今要動真格的了,立刻便原形畢露。
桓溫大軍于十一月初抵達京口,庾希和庾攸之父子勉強召集兩萬中軍準備死守京口。但當桓溫大軍抵達之後,面對四萬裝備精良,攻城器械齊全的桓溫大軍,所有人都心中已經怯了。
桓溫命人于京口兵鎮下宣讀了司馬昱的聖旨,昭告中軍将士庾希父子已被革職,他們已經無權統率中軍兵馬。并且嚴厲警告所有中軍将士,若助纣爲虐,便爲從賊反叛,當誅九族。此刻收手,既往不咎。桓溫還懸賞庾希庾攸之等人的人頭,無論死活,但有擒獲或者殺死庾氏父子其中一人者,賞錢百萬,加官三級。
強大的攻心手段甚至比武力進攻更爲有效。庾希父子被免職,便失去了領軍的正當性。京口兵馬人心浮動。而這種時候,庾攸之又做了一件蠢事。
庾希手下得力将領黃真建議放棄京口,乘船過江奪取廣陵郡,進而占領徐兖二州等兵馬空虛之地。這本來是個好主意。過江依托長江之險,占領江北廣陵郡,那裏地盤大,城池堅固,更有騰挪的餘地。
然而,這麽好的建議,卻被庾希的兒子庾攸之認爲是畏敵怯戰,動搖軍心,想乘機陷害他庾氏父子。他怒斥黃真是想趁着兵馬出城渡江混亂時候引桓溫兵馬來攻,以領取加官三級的獎勵。庾攸之不顧黃真辯解,将他斬首。
這一來,上下寒心。黃真跟随庾氏多年,尚且被輕易殺死,更何況其他人?本就已經軍心浮動的京口兵馬于當晚發生嘩變,大量兵馬乘機逃走,部分将領試圖抓捕庾希和庾攸之父子。
混亂之中,庾希在手下衛隊的保護下得以乘船順江而走,逃離京口。庾攸之便沒有那麽走運了,被手下嘩變将士抓獲殺死,屍體被送往桓溫大軍營中作爲領賞之用。
沒費一兵一卒,隻是虛張聲勢折騰了一番,庾希手下的兩萬中軍全部逃散投降,京口兵不血刃被拿下。庾希率不足幹人的兵士逃走。
桓溫自然不肯放過他,命東海内史周少孫、高平太守郗逸之率五幹兵馬追捕。之後派部分兵馬駐紮京口,率其餘大軍回到京城。
朝廷衆人也甚爲震驚,本以爲是一場火拼惡戰,結果桓溫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京口,庾希亡命逃走。許多人開始後怕,之前許多人背地裏痛罵王謝軟骨頭的,現在又覺得王謝的決策無比英明。否則當日桓溫大軍攻城,京城的三萬中軍必抵擋不住,那将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桓溫回京之後,借着餘威開始馬不停蹄的清洗庾氏以及其他人。庾柔,庾倩,庾邈以及庾氏族人悉數被抓捕之後。爲了給他們安上死罪,桓溫命桓秘威脅新蔡王司馬晃,讓司馬晃和禦史中丞司馬恬一起上書污蔑太宰武陵王司馬晞和庾希内外勾結,夥同著作郎殷涓,中書舍人劉疆、曹秀等人意圖趁着庾希起兵的時候裏應外合謀反。
又将司馬晞和其子司馬綜當初和袁真交往,互贈馬匹盔甲兵器的舊事全部翻了出來,要求嚴懲司馬晞父子以及相關人等。
一時間整個京城人心惶惶,陰雲密布。所有人才意識到,廢立隻是開始,桓溫清洗異己進一步立威的行動才剛剛開始。
桓溫逼迫新皇司馬昱下旨以謀逆之罪誅殺司馬晞滿門。所有人都以爲司馬晞父子難逃此劫的時候,意外卻出現了。新登基的司馬昱并沒有按照桓溫的意圖行事,一向軟弱且謹小慎微的司馬昱表現出了難得的強硬和堅持。桓溫不論如何施壓,他都不肯下旨對宗族開刀。最終隻同意将司馬晞父子廢爲庶人,貶離京城。
桓溫惱怒不已,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強行逼迫司馬昱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謝安王彪之王坦之等人是不允許他這麽做的,而自己也并沒有打算和謝安王彪之王坦之他們徹底翻臉。
按照約定,自己的大軍依舊被拒之京城城門之外,城中兵馬依舊掌握在王謝手中。自己不能徹底激怒他們,不能讓他們下定魚死網破的決心,所以自己不能對司馬昱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但桓溫知道,王謝諸族對這一切保持沉默,是因爲庾氏本就爲王謝所棄。而司馬氏宗族對王謝而言也不足以成爲和自己翻臉的籌碼。司馬奕都可放棄,何況司馬晞父子。更别說殷涓曹秀等人了,那些人本就是庾氏的爪牙。
于是,桓溫将怒火發洩到了這些人身上。十一月十七,庾柔庾倩庾蘊以及庾氏直系宗族子弟九人被當衆斬首。家産抄沒,旁系宗族子弟被抓捕下獄,女眷被盡數驅趕出京。十一月十九,中書舍人劉疆、曹秀兩族二十八人被誅。十一月二十一,著作郎殷涓全族被誅。
短短數日内,京城一片腥風血雨,被桓溫下令誅殺的庾氏宗族子弟以及相關人等多達百人之多。行刑的東市口血污凝結成冰溪,數月沖洗不散。
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謝安王彪之王坦之約見桓溫等人,在門下省公房閉門兩個時辰之後,桓溫怒氣沖沖的出來,直奔城外,下令兵馬開拔回姑塾。
至此,一場廢立和血洗的殘酷戲碼才終于落下帷幕。持續了一個半月的紛擾和血腥才終于結束。随着桓溫歸軍姑塾,籠罩在京城上空的血腥陰雲才終于散去。
但這短短的一個半月的時間,帶給了許多人如噩夢般的經曆和感受。其中便包括李徽。
穿越之初,李徽甚至還慶幸自己穿越到了大晉,起碼不是混亂的五胡之地,所以還算是安穩的地方。但此刻,李徽不這麽認爲了。這裏本就是亂世,無論南北,無論何地,都沒有任何的安全的保障。
皇帝,豪族,士族,百姓,他們其實都一樣。在這亂世之中一樣時時刻刻的處在危險之中,随時可能斷送性命。貴爲天子,一夜過來便成廢人。貴爲豪族,不久前庾氏還是京城豪閥,眨眼間便士崩瓦解,血流成河。
即便貴爲王謝大族,也隻能忍氣吞聲,以圖保全。這便是大晉,這便是身處的這個亂世的真相,必須要深刻的認識到這一點,絕不能爲眼前的安逸所蒙蔽,心中要永遠繃緊這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