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京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勢不大,但足以在一夜之間将屋瓦地面全部覆蓋,京城銀裝素裹的同時,也讓天地間變得清冷幹淨了許多。
桓溫率大軍離去,再加上這場雪一下,京城仿佛換了天地一般。所有人籠罩在之前的恐懼壓抑氛圍中的人終于能夠透了一口氣,将注意力重新回到生活中來。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李徽保持着極爲低調的生活。畢竟連王謝大族都保持着沉默和警惕,自己自然不能招搖。混亂的朝廷裏也沒有太多的公務,所以李徽幾乎都是去公房半日時間便回,剩下的時間都閉門不出。
爲了以防萬一,謝安在桓溫最瘋狂的那段時間裏便直接給李徽放了長假,讓李徽不要出入于長幹裏和皇宮之間的街市,以免發生意外。
不僅如此,謝安讓謝玄派出一支中軍小隊十餘名兵士作爲保護李徽的護衛,以保證李徽的安全。而李徽自己自然也是做了些防衛的準備。趙大春郭大壯蔣勝等家中護院十餘人日夜當值巡視,做好警戒。
但其實,李徽心裏清楚的很。僅憑自己身邊這二十多名人手,根本不足以保護周全。倘若桓溫決意殺了自己,必是大批人手突襲,這二十幾人是根本抵擋不住的。等到巡城的大隊兵馬趕到,恐怕自己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所以,真正的保護力量取決于桓溫對謝安的忌憚程度有多大,取決于謝安在桓溫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也取決于雙方博弈的天平的平衡性。如果桓溫認爲可以無視謝安,或者是覺得謝安保護身邊人的決心不夠堅定,那麽桓溫一定會動手。
當然,李徽也并沒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也做了些其他的準備。比如在後院雜樹林裏藏了兩艘小船,讓阿珠打包好一些常用之物的包裹,在後宅圍牆下常備一架木梯。一旦遭到攻擊,李徽絕不會硬扛,三十六計走爲上,從後牆出去後抵達秦淮河邊,乘小舟而走,可以第一時間規避敵人的襲擊。之後躲到甜水巷謝玄的那座宅子裏去便可。
第一時間隻要能逃脫出去,便不會有性命之憂。因爲王彪之下令中軍兵馬日夜巡邏,自己會很快得到保護。在京城之中,桓溫還不至于敢公開追殺自己。
不光是李徽如此,事實上王謝大族和京城其他大族也都是如此。以前日日宴飲聚會,現在基本沒有,所有人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關注着朝廷局勢,擔心桓溫又将矛頭指向誰。
京城上下,以前即便是冬天的夜晚,也是燈火輝煌,人流不少。而在桓溫血腥屠殺攀咬的那段時間,一到晚上便黑燈瞎火,滿城皆墨。太陽落山天光消失之後,人人惶然如喪家之犬一般,早早的上床躲進被窩裏瑟瑟發抖,希望自己還能看到明天的曙光。
……
晌午時分,李徽接到了來自謝玄的邀請,請李徽去謝家參加家宴。李徽當即收拾收拾出門。
雪依舊下着,天氣寒冷,但是街市上的百姓卻很多,很熱鬧。
桓溫率軍歸姑塾之後,所有人都像是憋着氣的魚兒一般迫不及待的透出水面呼吸,連續兩天,街道上都是人頭湧動。阿珠昨日上街回來這麽說的,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李徽坐在車裏看着外邊的街市,心中很是感歎。百姓們多麽渴望和平安甯的生活,這些本是很普通的東西,但在大晉,乃至這個時代,卻是極爲奢侈的東西。個人的野心可以讓天下人都承擔後果,一個人的瘋狂可以讓天下人的生活都遭到破壞,這是何等的可惡。
騾車很快抵達烏衣巷,李徽的心情有些激動。倒不是因爲要參加宴會,而是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一些人了。近一個多月來,李徽隻見到過張彤雲一次,還是匆匆一會而已。心裏邊頗爲思念。
每次一想到張彤雲那嬌美的面龐,爛漫的笑容,以及略帶幼稚的話語的時候,李徽便在心中升起一股甜蜜的感覺。李徽知道那是爲什麽,那是動心的感覺,是愛情的感覺。這一點,哪怕是在阿珠身上也沒有這般強烈。對阿珠,更多的是疼愛和憐惜,是一種保護欲。但對張彤雲,卻是不同的。
當然,也很久沒有見到謝道韫了。李徽近來閑暇時間太多,所以也細細的想了一些事。
當初和謝道韫之間的一些糾葛,也想的明白了。自己後來怪謝道韫太敏感,開不起玩笑,還發誓從此敬而遠之,不再去她的東園住處,遠離麻煩。
但是細想之後,李徽覺得自己格局小了。謝大才女終究是個女子,自己說那些調侃的話确實有些不适合。更何況她是謝玄的姐姐,年紀比自己大九歲,又是學識淵博才氣高曠的女子,自持甚重,自律甚高,自己在她面前口花花,她當然要教訓自己。
越想那件事,李徽越覺得是自己不對。當初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種心理,便想要去冒犯一下謝道韫。結果被人家怼回來,反倒覺得謝道韫不對,這多少有些耍無賴了。
而謝道韫事後也并沒有揪着不放,反而是自己小心眼。謝道韫中秋主動來自己家中,談笑如常,豁達大方,相較之下,自己便顯得狹隘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學笛子這件事上,李徽對謝道韫的才學和耐心贊歎之餘,更感覺到了謝道韫的小心思。她贈送自己竹笛和笛譜,讓張彤雲教自己學笛子。當初李徽并沒有體會到她的用心。但後來細想之下,李徽斷定,那是謝道韫在主動的撮合自己和張彤雲兩人。
自己中秋之夜随口一提,她便贈了笛子和笛譜,還提醒自己張彤雲精于奏笛,要張彤雲教自己。而她看似對自己和張彤雲的調侃之中,其實便是爲了捅破窗戶紙,撮合自己。
可以說,若沒有學笛子耳鬓厮磨,長時間的相處和交流,自己和張彤雲既無理由相處,也不會有更進一步的了解。
無論從哪方面去想,謝道韫贈笛贈譜的舉動都不是随意而爲。
所以,在想清楚了這一點後,李徽對謝道韫感激不已。她也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是個敏感的滿身刺猬的人,她的内心其實是溫暖的,對自己也沒有什麽偏見。這樣的女子,才學胸襟都是令人仰視的,難怪她名氣這麽大,得到那麽多人的欽慕,絕對是有原因的。林下之風的考評絕非虛言。
這一次,李徽要送給謝道韫一個禮物,以表示感謝。
細雪之中,李徽抵達謝府門前。門人似乎早已等待多時,見李徽下車,上前迎候道:“李家小郎可算來了,裏邊都來問了數次了。”
李徽笑道:“抱歉,抱歉。”
一名門人領着李徽進去,到了大廳裏由謝府管事領着往後宅走。到了二進門内,又交給内宅女管事引領,繼續往後宅去。
走着走着,李徽覺得方向有些不對,忙問領路的婢女道:“敢問這要是去哪裏啊?”
那婢女笑道:“去東園。今日宴飲是在東園道蘊小姐的住處。”
李徽這才恍然,就覺得方向不對,原來是要去東園,這倒是頭一遭。
抵達東園門口,兩名婢女站在園門口廊下,見到李徽忙笑道:“來了來了。快請。”
李徽認出其中一人,是謝道韫的貼身婢女小翠。拱手行禮時,小翠笑道:“公子快請吧,香案香燭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李徽心中愕然,香案香燭?這是要幹什麽?拜堂成親麽?難道說……
心中冒起一個奇怪的念頭來,但很快被自己否決。怎麽可能會是那樣?
跟着小翠進了東園,進入竹林小道之間,轉過一個彎往北,便是謝道韫的住處了。遠遠望去,一群人站在外邊的雪地裏,叽叽喳喳的談笑議論着。似乎是在賞雪。
李徽剛走出竹林小道,便有人看見了李徽。
“來了來了,李徽到了。”人群裏有人說道。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李徽這邊來。
謝玄哈哈大笑着快步迎接過來,大聲道:“可來了,差點誤了時辰。”
李徽問道:“怎麽了?誤了什麽時辰?”
謝玄道:“吉時啊。你我結拜啊。你忘了?我說了要熱鬧熱鬧補上的。”
李徽愣了愣,頓時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次太極殿前桓溫面前脫困後謝玄說的話。那次是假做結義兄弟,但謝玄說要真和自己結拜,且要熱熱鬧鬧的擺酒席。看來是真的了。
“怎麽?你不願?”謝玄見李徽發愣,于是笑問道。
李徽笑道:“怎會不願?求之不得。隻是,倉促了啊,我高攀了啊。”
謝玄哈哈笑道:“少來說這些話。快走快走,他們都等着呢。四叔六叔都在。”
兩人快步上前,來到衆人面前。果然謝安謝石都在,還有謝瑤謝琰等人。謝道韫和張彤雲自然也在這裏。衆人見李徽到來,紛紛笑道:“正主兒來了,正主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