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慕容沖接到了苻堅派人送來的一封信。
“爾等鮮卑慕容氏,受朕恩惠,封官拜爵,得以安生立命,享受尊榮富貴。朕以仁恕待之,爾等不思回報,反以怨報德乎?他人便也罷了,卿受朕之恩寵呵護,亦行反叛之事,着實令朕寒心。卿可記得未央宮中之事與?朕念卿一時所惑,念清河公主生前之托,不欲懲辦于你。卿若能迷途知返,懸崖勒馬,朕既往不咎,同卿重歸舊好,重歸昔日之恩。望卿三思。”
慕容沖接到這封信後,氣的幾乎吐血。苻堅居然拿當日在未央宮中令自己覺得百般羞辱的事當做拉攏自己的理由,這哪裏是勸降,根本就是羞辱。
他不提便罷,提及此事,便令慕容沖想起了當年之事。想起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和十幾歲的自己在未央宮中所遭受的一切屈辱。想起自己的姐姐清河公主死于非命,甚至不知屍首何處。這老賊居然還把這一切當成了恩寵,還要自己感恩戴德。豈不令慕容沖更加的憤怒。
“陛下談及當年恩情,孤也記憶猶新。當年所遭遇之事,孤件件記得,銘刻于心。正因爲如此,孤才決定率軍前來,取而代之。因爲孤要報答你的大恩大德,便隻能率軍前來取代你。等到孤奪了長安,陛下落到孤的手裏的時候,孤會對你就像當初你待我姐弟那般的恩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孤會讓陛下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恩遇。孤若不能攻下長安的話,豈不是永遠不能回報陛下的恩遇。所以,孤希望陛下能夠開城投降,免傷和氣。陛下三思。”
慕容沖的回信到了苻堅手中,苻堅大罵不已。苻堅其實知道慕容沖羞愧于當初承歡自己胯下之事,本已經給了慕容沖一些面子了。既然慕容沖不識擡舉,那倒也不用客氣。
一天後,慕容沖又收到了苻堅的回信。
“卿之言令朕甚爲寒心,朕誠心相待,換來卿之寡情薄義。即便如此,朕還是希望卿能三思而行。昨日朕于宮中覓得昔日卿之舊物,今命人送上,望卿睹物思舊,回心轉意。”
慕容沖疑惑的打開了苻堅雖信送來的一個小包裹,裏邊隻有一件青緞制作的薄衣。慕容沖一眼看到這件薄衣,頓時渾身發抖,臉上肌肉抽搐,怒不可遏。
他一把将那件衣服抓起,在空中扯得稀爛,破布片片飛舞,落在腳下。慕容沖兀自不解恨,命人将破布丢入火中燒成飛灰。
那件薄衣确實是慕容沖之物,但卻是慕容沖當日遭受羞辱的證明。那是一件連體的開裆衣,當年清河公主和這慕容沖各有一件。至于爲何要穿這件開裆薄衣,不必多做解釋。慕容沖隻記得,當年十幾歲的少年,被迫穿着這開裆衣任憑苻堅擺布的羞辱場面。苻堅将這件衣服送來的意思很明顯,那便是極盡羞辱之能事,讓慕容沖想起那些噩夢一般的回憶。
慕容沖随即下令手下兵馬準備攻城,并派出大量兵馬封鎖長安四周要道,劫掠糧草物資百姓,打擊援軍。其後的數月時間,雙方互相交戰,各有勝負。
對苻堅而言,他倒是不着急,因爲他已經接到了北方代郡劉庫仁的奏折,劉庫仁正在集結兵馬,即将率領匈奴騎兵南下勤王。
苻堅知道匈奴騎兵的勇猛,城外慕容沖的兵馬雖然衆多,但如果按照劉庫仁所言,他将集結騎兵一萬五千,步兵兩萬南下。那麽慕容沖的兵馬絕對不是對手。光是那一萬騎兵,便足以解長安之圍。
但是,苻堅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安心等待劉庫仁的兵馬抵達時,被他寄予厚望的代國故地紛亂已起。他所希望看到的勤王的援軍也因爲這次紛亂而化爲泡影。
……
當年,大秦滅代國之後,苻堅将代國土地一分爲二,黃河以西歸于劉衛辰所領,黃河以東歸于劉庫仁所領。
一年前,劉衛辰趁着大秦準備南下攻晉,劉庫仁率兵馬南下相助之時悍然進攻黃河以東之地。危急之時,一個少年挺身而出,以代國國主拓跋什翼健之孫的名義召集賀蘭部和獨孤部匈奴男子反抗,得數千遊騎一直堅持到了劉庫仁率兵趕回。
劉庫仁大軍趕回代郡,大破劉衛辰兵馬,将其趕回黃河以西。後苻堅下旨調和,劉衛辰保證再不進攻劉庫仁,此事才作罷。
苻堅這麽做自然是也有自己的考量,畢竟代國之地廣大,匈奴之兵骁勇,不能以劉庫仁獨占,恐生隐憂。故而讓劉衛辰和劉庫仁互相牽制,是最好的制衡手段。
十歲的拓跋珪在此次事件之中表現出來的鎮定勇敢,令劉庫仁大爲嘉許。他對身邊人說道:“拓跋珪有非凡之志,将來振興祖宗之業者,必爲此子也。”
拓跋珪雖然年紀幼小,但已經生的身形高大,頗有威嚴之态。經此之事,在賀蘭部中已經頗有聲望。
劉庫仁自代國國滅之後,接受了秦國的封賞,但他也保全了拓跋珪這跟獨苗。因感念苻堅仁義,劉庫仁對苻堅忠心耿耿。今年三月,當慕容垂奪取邺城,勢力在關東蔓延并且往北延伸之時,劉庫仁便已經出兵開始對抗慕容垂。
四月裏,劉庫仁派妻兄公孫希率三千精銳騎兵前往晉陽助力苻丕同進攻的慕容垂手下的将領平規作戰,公孫希以三千騎兵大破平規兵馬。
慕容沖在關中的叛軍抵近長安之時,劉庫仁也已經做好的勤王的準備。他已經下令,征召代郡、雁門郡、上谷郡的兵馬集結,準備南下勤王。五月裏,他接到了苻堅的聖旨,命他率兵南下長安勤王,劉庫仁當即決定動身率軍南下。
然而,就在此刻,一個針對他的陰謀暗殺發生了。
當年秦國滅燕國之時,燕國大量宗族四散逃走,分散各地,投靠各方勢力。代國遠在北方,是最好的避難之處。于是乎,當時也有許多鮮卑人在燕國宗族的率領下逃往燕國避難。
其中一人名叫慕容文,乃是鮮卑慕容氏宗族一員,和其餘鮮卑人近千人抵達代國投靠劉庫仁。劉庫仁自然是接納并且安頓了他們。畢竟當時的代國也在秦國的威脅之下,和燕國是同仇敵忾的。
可誰能想到,好心收留的慕容文等人的舉動,卻是劉庫仁這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當得知關東之地燕王慕容垂已經重新舉起大旗,光複燕國國祚之後,慕容文等人便心心念念的想要東歸投奔慕容垂。然而,此刻的劉庫仁已經是秦國之臣,并且已經同慕容垂作戰,慕容文等人根本不敢提出要離開。想要逃跑,又怕被抓住殺死。劉庫仁又開始集結兵馬南下,準備勤王,進攻慕容沖的兵馬,慕容文等人更加的坐不住了。
在經過秘密的商議之後,他們決定爲慕容氏做些什麽,爲燕國做些什麽。一個謀殺劉庫仁,或者逼其就範的計劃被提了出來。
恰好,劉庫仁此刻正在代郡同家人辭别,大量的兵馬正集結在西南方向的雁門郡準備南下,這是個絕好的機會。
月黑風高的月底之夜,慕容文帶着八百名慕容氏宗族人手悍然對劉庫仁的住所進行了攻擊。劉庫仁怎會想到在自己的老巢遭到了襲擊,而且是來自于城内的猝不及防的襲擊。雖然他身邊的三百衛士拼死抵擋,但終究是寡不敵衆。
慕容文等人沖入内宅之中,到處殺人。劉庫仁情急之下躲在馬廄之中,但終究沒有逃脫慕容文等人的搜索。被慕容文等人搜了出來。
“爾等當年國滅狼奔,本人誠意相留,安頓爾等在我代地安身。爾等怎可忘恩無義,行此卑劣之事?”劉庫仁喝問道。
慕容文冷笑道:“行大事不拘小節,自古忠義兩難全,我大燕已然複國,而你劉庫仁不念代國爲秦人所滅之仇,反而相助秦人攻我燕國兵馬,我等不得不動手。公若明理,當即刻起兵反秦,和我燕王聯手,報滅國之仇。若能如此,我等願意受公懲戒,殺了我們也毫無怨言。”
劉庫仁喝罵道:“你們這等忘恩負義之人,還想逼迫老夫行事,做你的春秋大夢。”
慕容文威脅道:“公若不允,那我們便隻能請你上路了。”
劉庫仁不答,抽兵刃上前劈砍,慕容文手下一擁而上,劉庫仁被亂刀砍死。
慕容文等人殺死劉庫仁後四散逃走,但劉庫仁的弟弟劉眷已經得到消息,率軍封鎖全城,抓獲慕容文等人。将慕容文等人盡數斬殺,劉眷暫代兄長之職,統領獨孤賀蘭二部。
十餘日後,遠在雁門的劉庫仁長子劉顯率兵回到代郡,劉顯早就有勸父親劉庫仁自立爲王的想法,父親被刺殺後,叔父劉眷還要南下勤王,心中極爲不滿。回到代郡的數日後,劉顯在部下的勸說下發動兵變,将叔父劉眷殺死,自立爲部落首領。
劉顯下令撤回所有兵馬,停止南下勤王,并且意圖殺死拓跋珪,攫取賀蘭部的權力。有人将消息禀報拓跋珪,拓跋珪連夜逃亡北地賀蘭部,這才幸免一死。
經過這麽一番折騰,苻堅所期望的北代匈奴勤王兵馬化爲泡影。這是他最爲期待的援軍中的一支。而另外一支呂光率領的兵馬尚遠在數千裏外的西域之地。
大秦皇帝自此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地步,等待他的,不知将是命運怎樣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