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郡,泗水河畔。
北府軍後軍兩萬兵馬駐紮于泗水沿岸。北府軍後軍領軍将領名叫藤括之,此人之前寂寂無名,不知是什麽出身,也不知是立了什麽功勞,現如今已經位列北府軍高級将領之列。
此次北府軍北伐,後方運送物資,清理河道,保證水陸通道暢通無阻的重任便由此人負責。
北府軍大軍北伐這數月以來,藤括之倒也沒有讓北府軍失望,物資糧草源源不斷的運達,保證了兵馬的基本供應。而且,在保證通向彭城和廣陵所在的邗溝的重要水道‘泗水’的河道清淤和通暢上,下了大功夫。
在過去的近兩個月裏,藤括之清理了長達六十裏的河道,硬是将泗水上遊狹窄的河道清理成了可通行大型運輸船的水道。連通了彭城以及南部的邗溝,有效的保證了北府軍大軍的供應。
當然,爲了達到目的,藤括之的手段自然也絲毫不軟。清淤挖河築壩增水,保障河道的通行,這需要大量的人力。北府軍随軍的民夫不足,兵馬自然不能用作幹這樣的苦活累活,于是,便隻能就地抓捕關東中原百姓服苦役。
中原之地連連戰亂,人丁蕭條,壯年男子已經很少。不是被抓丁從軍,便是已經跑到山裏躲起來,或者是逃難往别處。所以,做苦役的人也很少。于是藤括之不得不擴大抓捕範圍抓捕人手。
北徐州被李徽收複之後,琅琊郡,東海郡下邳郡等處郡縣逐漸由官員上任,實行各種安民政策,形勢趨穩。所以這些地方的百姓紛紛安定下來,人數也有不少。特别是琅琊郡,靠近關東腹地,之前關東大戰時,便有大量的百姓就近逃入琅琊郡。所以藤括之便在琅琊郡大肆抓丁。
這便是造成此次事件的原因所在。
要說北府軍當年可是軍紀嚴明,秋毫無犯的。當初謝玄的北府軍和李徽的東府軍進行過各種交流,北府軍一度還學習東府軍的士兵手冊,内務條例以及軍法軍紀的一些條目,實行秋毫無犯,不拿百姓一草一木的嚴厲軍紀。
然而,時間到了現在,北府軍淮南大戰損失過半,北伐擴兵甚急,一年時間變擴充了六七萬兵馬。爲了擴充兵馬,已經放棄了許多條條框框。比如征兵的限制,比如軍紀的嚴格要求等等。謝玄顯然沒有太注重這些事,他急于募兵北伐,又不能嚴格約束兵馬,以至于現在的北府軍在軍紀上已經頗爲渙散。
在琅琊郡中發生的**燒殺之事不是個别現象,在其餘各處其實也時有發生。藤括之顯然沒有在意這些事,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他的想法隻是要人力去完成後勤任務。謝玄那裏可不跟他說什麽理由。謝玄說了,軍中一旦發生糧草危機,第一個便砍了他藤括之的腦袋。所以,爲了完成後勤保障,藤括之顧不了太多的其他事。
夕陽西下,泗水上遊一處河道兩旁,密密麻麻的全是百姓。這裏正在進行泗水河道的清淤工作。
這年頭不像後世,有專門用來清淤挖河的船隻和機械。這年頭清理河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河水幹涸的時候還好,可以采用人工挖掘的辦法,将河底淤泥用人工的辦法移走。但河中有水,且不影響通航的情況,那便頗爲不易了。
不過辦法還是有的,隻是需要大量的人力進行。此時此刻,河道兩岸各有上千百姓正扯着粗大的繩索,從河底一寸寸的将沉在河中的鐵爪拉上岸。
那些鐵爪長寬足有數丈,重達幾百斤,是專門用來挖掘淤泥河河中雜物的。具體的辦法其實也簡單,以船隻鐵爪載入河心,鐵爪沉入水中之後,密集的勾爪自然嵌入淤泥之中。再以人力在岸上往兩側岸邊拉動,鐵爪便可将淤泥雜樹沉積之物勾拉上來。
這種辦法雖然笨拙,效率也一般,但卻不失爲一個清淤的辦法。粗大又密集的兒臂粗的鐵爪可以勾取大量的淤泥上岸,從而達到清理淤塞河道的效果。隻是,這需要大量的人力進行。一根鐵爪往往需要上百人才能拉出水來,幾十隻鐵爪便需要幾千人同時作業。
河底淤積之物被拉到岸邊之後,更需要大量的人手清理。
在過去的一兩個月裏,藤括之便是驅使着百姓們則日夜不停地這樣清理着河道溝渠。數以萬計的百姓苦力日夜颠倒的被迫參與這項工作。
此時此刻,藤括之站在河岸高處,看着兩排鐵爪慢慢的出水,大量的淤泥和樹枝被打撈起來,堆積在岸邊。河水雖然渾濁不堪,且散發着惡臭的氣味,但是清淤之後河道變深,不用擔心船隻擱淺,這讓藤括之的臉上便充滿了笑容。
身旁一名身形瘦小的将領湊上前來笑道:“恭喜藤将軍,賀喜藤将軍。這清淤河道的事情,照着這個進度,再有三四天便可完工了。如此艱難之事,藤将軍完成的如此順利,謝大将軍必然心中歡喜。此次北伐成功,藤将軍必受謝大将軍器重。将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藤括之撫須呵呵而笑道:“藤某做事,乃是爲了朝廷,爲了我北府軍的勝利,可不是爲了升官進爵。再說了,這也不是我一人之功。大永,你不也出力甚多,居功至偉麽?若不是你從琅琊郡征發了數千壯丁前來,這清淤之事也沒有這麽順利。将來謝大将軍若是論功,我必舉薦你一回,好歹也得升個雜牌将軍。”
那副将聞言忙躬身道:“多謝藤将軍栽培,末将感激不盡。我安大永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便是當年跟随藤将軍一起投了東府軍。藤将軍未來飛黃騰達,末将自然也跟着沾光。”
藤括之呵呵而笑,撫須不語。說起來,副将安大永倒确實是自己的舊人。自己本來是帶着一群兄弟在徐州之地逍遙。後來,那個徐州刺史李徽來了,到處抓人,還公開殺了不少人,說什麽整饬治安,抓捕流氓地痞土匪。自己吓得趕忙帶着幾十名弟兄逃離徐州,在廣陵投奔了北府軍。安大永便是其中一名兄弟。
一晃四五年過去了,一起參軍的死的差不多了,自己混出了頭。之後便将安大永要來身邊當了都尉副将。這安大永也很機靈,平素錢财好處孝敬了不少,自己對他也很滿意。自己眼看着便受重用,身邊還是得有自己的親信在的。安大永這樣的人,确實需要好好栽培。
“大永。莫說這樣的話。以前的事情不必再提,跟着我好好的出力,我不會虧待于你。不過,我也提醒你,你做事太過膽大,有些事做的過分了些。在北府軍裏,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我不攔着你撈錢撈好處,但出了事的話,你也莫怪我。”藤括之道。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大永也不會做什麽不好的事情的,絕不會讓将軍操心的。”安大永忙道。
“最好如此。”藤括之點頭,目光投向河道上。渾濁的河面上水流翻滾,岸邊的百姓如蝼蟻一般拉着繩索,一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藤括之皺眉正要說什麽,突然間北邊馬蹄聲響,幾騎快馬沿着河岸飛馳而來。馬上兵士手中舉着紅色的小旗在空中揮舞。
斥候舉紅色小旗,那是北府軍中規定的有重要軍情禀報的意思。藤括之有些驚訝,忙從河岸高處走了下去,向着傳令的騎兵迎了上去。
“發生什麽事了?”藤括之大聲喝問道。
斥候騎兵飛身下馬,上前單膝跪地大聲禀報:“啓禀藤将軍,探得一支騎兵從魯郡方向而來,據我大軍營地不到五十裏。”
“騎兵?哪來的騎兵?從魯郡方向而來?魯郡守軍爲何不提前報之?”藤括之大聲問道。
“小人不知,小人等探知消息,便來回禀。據前方斥候觀察,不似敵軍。倒像是駐紮在琅琊郡的東府軍騎兵。”斥候禀報道。
“東府軍?他們來作甚?”藤括之皺眉沉吟片刻,擡頭大聲道:“再探再報。”
斥候騎兵飛馬離去之後,藤括之對左右道:“不知是友是敵,傳令,兵馬整軍準備,以防是敵。”
衆将得令紛紛回北方大營,一時間号角長鳴,北府軍兵馬紛紛出營列陣準備,一時間亂作一團。
小半個時辰後,斥候再次來報,确定了來者是東府軍騎兵。藤括之聞之長舒一口氣,警報解除。不過東府軍跑來任城郡不知所爲何來。
滿腹疑惑的藤括之率領一支兵馬前往營前查看。不久後,北方煙塵滾滾,遮天蔽日。一支騎兵在暮色中沿着泗水河岸飛馳而至。
那支騎兵風塵仆仆,馬兒身上濕漉漉的,沾惹着大量的灰塵。整隻兵馬像是從泥巴裏鑽出來的一般。這是因爲他們顯然是在前方淌水過了河,所以沾滿了灰塵,髒兮兮的不成樣子。
但騎兵陣型之中一杆大旗卻鮮明招展,上面寫着鬥大的一個篆字:李。
“難道是徐州刺史李徽親至?”藤括之狐疑的想。